鹤关月默默抬眼看向上面的窗子,仿灵子波澜不惊,眉峰拢着,唇色浅淡平直,倒是若有若无向这边转来。
他和山月先生是这里的常客,半生荣华富贵,金玉雕琢,自是心比天高,只看仙器,不看凡器。
眼下鹤关月能看出他不屑于木盒,其中暗暗的焦躁却少见。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要等着看什么才会期待?
女子已接过盒子,平放于膝前沉香案,直起背,芊芊素手抚上木盒,慢慢、慢慢……
人们看得太起劲,不愿错过每个细节,直到木盖完全打开,女子捧着它转过半圈,让座中所有客人看得清楚。
这是一块黑色鳞片,足有人的手掌那样大。状如珠贝,光照五彩斑斓,闻之浓腥带香,偌大的羽光居都飘着兽气。
顿时满堂轰然,迸发激烈的讨论,唾沫横飞之时估价声起。
女子吐出今日第一句话,声音渺远,灵灵如童声:“樊湖龙鳞,研磨入药可增益修为。若突破时完整佩之,可消筋骨重塑的剧痛。起价五百金。”
修炼至金丹以后,每每突破就如再塑骨肉,疼痛入髓,即使再能熬的修士遇到丹田生元婴,也要目眦尽裂。
最难耐时,表面体虚无力,实则灵力紊乱肆意冲撞,却痛得不能自己,手指硬生生抠进墙壁,磨坏指甲,抽出来十根血肉模糊的指头。
突破短则一日长则七日,若有修为高超的前辈护法,可抵消大半疼痛,可这种疼并未消失,只是转移至另一人身上。
因此做徒儿的未必能找到师父帮忙,师父也只愿助自己最看重的那个。
对于修为更高的人,步入大乘小乘境,前辈则寥寥无几,连帮忙的人都难以找到。
故只要获得樊湖龙鳞,往后修仙路就可少了大半的阻碍。说不定恃才傲物的人硬要靠自己扛下,压根看不上它。这么一想,竞争者就少了许多,或能捡个漏。
李贫摸着自己脸上的蛇面具,问道:“你想要它嘛?”
“并不。”
鹤关月不想再精进多少,能保着他不死就行,金丹期足够。
只是看到龙鳞,想到当今世上再也无龙,恍觉沧海桑田,岁月交替之快,千年间物是人非,颇有感触。
生前再如何建庙作神,歌颂它的还需称上一句龙王。死后就变成买卖,是卖一块少一块的黑金子。
他感时伤怀,外面的价码已来到了三千金。
第一个喊价的是蓬莱岛尹氏的人,名叫尹天盛,长得花花肠子样,鬼头鬼脑。他不好正经修炼,日日钻研旁门左道,也不知道他买这个来要向谁献殷勤。
女子敲槌,定下六百金,其后便跟着有人喊:“一千金!”
尹天盛也喊:“一千三。”
陆续又几人加码,已然走到了两千五,无人再喊。
女子敲槌一下。
两下。
第三下——
“我出三千金。”声音从二楼正下方传出,嚣张跋扈,正是白日里着急忙慌抓人的陈仙佑。
好巧不巧,鹤关月熟人不算多,现在羽光居就凑来一半。
鹤关月轻轻摇头,陈仙佑压根不需要这龙鳞。但凡他要疼了,他爹他哥能争着把难受劲移到自己身上。
日后如天门关,又跟了个好师父。渺长老为陈氏长辈,无子无女,向来视陈仙佑为己出。
六年里陈仙佑突破了两次境界,渺长老把痛揽在自己身上,这小少爷一点苦都没吃。
现在开口要价,纯粹是尹氏和陈氏有世仇,恨屋及乌,他不想让尹天盛如愿罢了。
李贫看得津津有味,问道:“花会落谁家?”
已经加到三千金,再多就有些不值当了。
鹤关月:“看来要他拿走了。”
果不其然,尹天盛鼻子都气歪了,青黄一张瘦长脸口歪眼斜。
他要再喊,奈何这龙鳞只是第一件,后续好玩意多得是,若买了这个,往下再遇到心喜的就没钱了。
只好作罢,死死盯着洋洋得意的陈仙佑,叫他好自为之。
三下定槌,女子颔首,一字一顿:“送十四间客人。”
便有侍卫上前捧过匣子向楼上去。
宝物之二装在木托盘中,黄绸盖布隐隐凸起,只能见得是个小物件。
适才成功的交易活跃了气氛,女子并未立即揭晓其中为何物,而是静等着客人讨论。
有人说此物细细长长,像哨子。
也有的认为是一把笏,古时还有天子坐朝堂,臣下握笏而言。
鹤关月听了听,嘈嘈杂杂,众说纷纭。对面山月先生晃了左上悬铃,清脆相撞,台下女子便轻敲了槌子,稚声又起:“肃静。”
山月先生舍了铃铛,眼神扫过那个托盘,又停在鹤关月身上。相比于仿灵子的若有若无,他凝视他人的目光更坦然,肆无忌惮。
鹤关月很不喜欢山月先生深邃阴寒的瞳,像照不见光亮的涡。
他总能想起如影随形的死亡,疼痛只是死兆的点缀。
稍直起了身,李贫忽然落下一道屏障。
外能见其中不受影响,而里面只能见楼下的案几。
李贫把小蛇塞给他,“既然难受,就……不看他了。”
羽光居不许他们掩盖窗户,他最多只能做到这一步。
小蛇的猪鼻子顶着鹤关月的手心,冰冰凉一片。它绕着鹤关月的手腕,贴上鼓动的脉搏,尽力释放善意。
鹤关月摸上它滑溜溜的身体,看向李贫平静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