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你昨夜在哪?”
联想到那条熟悉的蛇,他苍老的脸皮都撑开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也去了。”
鹤关月没看出来他的想法,简简单单要把这事带过,“恰好受邀。”
长老并未接着说,回到自己的座上,伏案急笔,鹤关月倒着看不清楚字迹,他的字相当潦草,像一排排爬过的蚯蚓。
“他可买下什么东西?”长老抬头问。
鹤关月如实答:“灵器丹药符纸一类。还有一串螣蛇的珠子。”
长老笔顿住,“照这么说,那个骨珠是昨夜他买的。如此让你还他做甚。你拿了?”
“我只得清风满袖。什么也没有带走。”
“记得那珠子长什么样嘛?”
长老把笔递给他,鹤关月执笔而书。他过目不忘,寥寥笔记勾勒出走向,仿佛拓印。
长老一看,方才撑开的皮又耷拉了,“怎么会是这个。”
鹤关月:“它是哪来的呢?”
长老出神地看着纸上图案,苍老的声音要将它经历岁月都揉碎,“不清楚。但这个阵法倒是熟悉。此名分魂镇。”
好奇怪的阵法,鹤关月只听闻聚魂阵。
人的魂魄易散失,需以囚笼招来聚拢,拟为人形,至此才可如常人般问话。而分魂,则是将魂魄散落各地,不得相聚,聚则成大事。
他问:“分开谁的魂。”
长老掩面道:“人之恶,破碑毁铭,竟使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反而掘开其坟墓,大掠其珍异,令阵法四散各地。天门关禁书室存三有刻聚魂阵的明器拓印,这螣蛇骨珠将是第四个。前三为:樊湖龙逆鳞、无名剑之柄、偃偶木。然猜测,此为一举世大能,而后姓名湮灭。”
人确实是坏的。
鹤关月此时真情实感有了萧条的思绪,一双眼望着自己画下的图案,混乱缤纷忆起骨珠上更多细枝末叶。
蛇在桌上好好盘着,忽然弹起头,匍匐过来。它冰凉光滑的躯体划过长老的手,最后跌到鹤关月身上,两个人如梦初醒。
“宝微,你回去吧,”长老收起那个阵法,目光深邃尖锐,没有看向鹤关月,而是落在他身后明亮的窗外,“不必去寻李潇云,他已无大碍。先前已经有人提到过此事的原委,让你来,即是要知道那时他说了什么、做了是什么。”
鹤关月尽力扯出个浅笑,看着很苦涩:“常师兄只怕只说完一半原委。”
长老不自然地摸摸鼻子,咳了两声:“那小兔崽子能说出来什么正经话,只是到我这里发了一通烂脾气。是门中姓李的弟子说的。”
鹤关月睁大眼睛,额间砂痕更是明显,“长老认识他。”不过李贫怎么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蛇,蛇看他,歪着头呆呆的样子,好无辜。
不是它哦,它只是一条小蛇,小蛇只会吃饱睡睡饱了吃,偶尔保护人,反叫捉住了把柄。
小蛇能有什么心机呢?
鹤关月受不了它的眼神,波澜不惊的心也成了软水,只能把罪名按在怀中的传音令中。
传音令:“……”
长老呵呵,“一般一般,见过而已。你快回去吧,余下我来做。”
又叮嘱道:“宝微啊,赵家这事……”
鹤关月眼睛忽闪忽闪,长老又不愿说了,自己还替别人操心,该知道的早让他知道了,多说就是白说。
于是挥挥手,“算了,你走吧。只怕此事也不会有之后了。”
从堂中出来,外面风平浪静。
其实有暗流涌动。比如等他回到小重天之前,路上走过的小弟子都偷偷瞥看他,可鹤关月不在乎。
反而,若有人看他,看得怔了,小声议论,则一笑而过,坦坦荡荡对同门。
到了小重天,院门一关上,纷扰也拦在了门外。蛇欢腾地滚到莲池,把池子里的鱼吓得乱游。
鹤关月自言自语 :“给你叫个什么好。”
他在池边,掬起一捧清水,水至清却有鱼,于是说:“叫你不白好了。”
水与鱼都雅致,却和名字不沾边,鹤关月话到口中,直接将不白说了出来。
他打心底认为,蛇就该叫这个。
它能听懂人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急得在池子里抖着转,这名字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它那么好看油光水滑一条蛇黑黝黝且无杂色,怎么听着跟条狗一样!
鹤关月选择性看不见,反而和它讲起了道理:“这是乳名。”不过考虑到蛇是蛋生的,出生了就正常吃东西,告诉蛇:“你的蛋名叫花子。但大名又不叫这个。只是你不化形,怎么给你个好听的名儿呢?”
蛇:“……!!”
对着鹤关月巧笑倩兮的脸,它生不出来愤怒,哭唧唧地在池子里挺尸,随波逐流,麻木了。
不白就不白吧,大道至简,返璞归真。反正它真的是条纯黑的蛇。
至于化形一事,万万不可急躁,不然化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怎么办,就跟长了蛇脸的李贫似的,那太吓蛇了。
鹤关月泼水入池,甩开手上的水珠。衣裳也沾了水渍,不白抖上去的,翠微山色多几点深。
“自己游吧。”他起身向屋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