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奔出客店,在拥挤的人群中,跑向夺宝赛的现场。
帝燕城夺宝赛,今日是上午八进四,下午四进二。
池青道的实力,她不担心,但还是怕骤然联系他,会影响他比斗。
可李希夷等不及了,她要一个答案。
一个确切的、不再有谎言的答案。
咚咚咚。
脚步声与心跳声一起重叠。
李希夷握紧那卷图纸,一直跑一直跑。
这么多年了,大哥哥没有变,全然如昨,温柔而狡猾。
他像蹲在麦田里的狐狸,每天都会守候,但又随时可以离去,对麦田里的农人,他从来不说一个爱字。
农人:“要来我家吗?”
狐狸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跑啊。
风啊。
风吹过李希夷的脸,仿若那日在将措湖边。
风也是这样,穿山过水,拂面而来。
将措湖。
她在湖边“咳咳咳”的清嗓子,笨拙地练习表白的腹稿。
一遍遍地推翻重来。
“不对,大哥哥,我其实……”
“咳,青道哥哥,有点冒昧,你不要生气。”
“不对,咳咳,我喜欢你!啊……太直白了。会把人吓跑吧。”
懊恼的少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那是她自己。
跨越时间的长河而来。
与帝燕城奔跑的“李希夷”重叠。
奔跑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吃力,胸腔如拉风箱,李希夷听见耳中自己呼吸的回想。
连眼前也因涌出的泪水而模糊起来。
她像草原的鸟,飞向自己向往的天空。
飞到力竭。
身边帝燕城的光景、行人全如飞布掠过。她无暇注意。
李希夷想,她为什么会喜欢池青道。
为好看的容貌,一见钟情不假,那是最初相见的时候。
等池青道伤好以后,在草原安了家。有关他的来历,也渐渐在部族间传开,传到李希夷耳朵里。
他是个仙山失势的剑修,墙倒众人推,他被驱赶至此。
李希夷心里起了怜惜,怪不得大哥哥看起来那么冷漠。
于是,她每天都去看他,一头热地关心他,和他聊有趣的事。
日复一日。
李希夷也算和池青道熟悉起来。
她发现,和大哥哥混熟以后,大哥哥就像一盏烛火。
池青道说,把她当朋友。他总在朋友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很少说话,冷冰冰的,但是恰到好处地给她煮热奶茶、擦眼泪,拍拍肩,带她出去散心。
三言两语,他能找到症结所在。
“事情本身只是事情。”
“是你的心出问题了。”
池青道教她转念,却又很温和的哥哥姿态,不曾批判她,不曾说过一句重话。
大部分时候,池青道是一个完美的温柔大哥哥。
偶尔,他只对她露出幼稚得像孩子的一面。
“李微微,我很难哄的,哄不好的。”
会惹来李希夷腼腆的笑。李希夷会窃喜地安慰他。
等她不知不觉与池青道感情越来越深厚时,
李希夷又发现,池青道的城府很深。
他宛如一座倒置的冰山,海平面之下,有她触及不到的东西。
深埋的,阴暗的。
他这个人就像魔渊,一层又一层,冷的、热的、混沌的。
令人想探索。
令人无端着迷。
等李希夷反应过来,已泥足深陷,想逃也来不及。
上一世,李希夷随池青道回了仙山,她发现,不同于池青道的名字,他并非月亮,而其实是太阳。
池青道要照耀的人太多了。比起被驱逐到陌洲,他在仙山炽手可热,要忙的事很多,要帮的人很多。
他会在空隙间加急处理好。而后回春山来陪她说话,陪她解闷,关怀她有什么想要的。
寒伤如何了,想奶奶了吗,有没有人欺负她。
体贴周到,无一处让人不适。
认识他十年,李希夷从没有见过他红过脸。
情绪总是稳定的。
对她一向包容没脾气。
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无情剑道。
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
如果……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因为无情剑,如果只是因为……
李希夷是李希夷。
她是特殊的呢。
“砰”的。
疾奔中,李希夷撞到什么人,被迫停下,身体都撞疼了。
那人拉了她一把,“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撞痛了?”
李希夷皱着眉,忍住痛,“我没事。对不起,是我跑太快了。”
她边说话边绕过面前的年轻男子,继续原本的线路。
从头到尾,她都吝啬抬起头,看一眼面前的男人。
男子望着她的背影远去。
这是个很英俊的男子,肌肉贲张,雄姿英发。
一头红色的短发,像张扬的火焰。在一望无际的漆黑原野上燃烧。
浅褐色的双眸里,却有截然相反的静气。
风骨峭峻,此时更难掩落寞。
他动了动嘴唇,想开口说什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只痴痴地望着那道白色的女子背影。
女子漆黑的发随奔跑在后背起起伏伏。束发的红发带飘逸扬起。
男子扫了眼李希夷前往的方向,是夺宝赛的赛场。
他翘了翘唇角,笑意苦涩。
是去找兄长的吧。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掌心。
宽大的手掌里,有一段,断掉的红发带。断口是被人从一段长发带上切下来的。
因他偷偷跟了她许久,守候了许久,这截红发带,就被他握在掌心太久。
被他掌心渗出的汗水打湿。
如果李希夷回头,就很容易认出,这截揉皱的红发带……
曾结在雪山晶窟的小红门上。
可李希夷看不到了。
男子眼睁睁看着她奔向自己曾经的兄长。
“不需要了……”他喃喃。
男子握拳,拳头生火,火焰迅速包裹了发带,将其烧成灰烬。
这猝然的拳压,让帝燕城某些行人驻足一观。
“拳修啊,真少见。”
男子恍若未闻,转过身,漠然汇入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