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碰撞,刀兵蟾影对上血肉之拳,镰刀的刀刃,竟然生生凹出四个小小的豁口。
那是池星野握拳时的四处掌骨,击打出来的。
“靠,炼体的都是什么怪物。比中榔还中榔。”
郁雾朝一边草地吐出口血,血里还混着一颗带血的牙,这是方才被池星野紧接的另一拳打下来的。
他躲不掉,只能硬接。
他催前面一无所动的解兰舟。
“老不死的,喂,该撤了吧。”
解兰舟抬起头,直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池星野。
这一次,他拼尽全力,终于争到对梦中身体的控制权。
牙关上下碰撞,他艰难地问:“索要她?你在……说谁?”
池星野立在群草之中,腥风吹过他银色的麻花辫。
他声音低沉而柔和,“你还在装什么。不是你骗了她,让她千夫所指,逼她身陷绝境,唯死可解的吗?”
解兰舟问:“谁?”
池星野走过他,径直走向他身后,奔向那具开始腐烂的身体。
池星野的脚步越走越慢,越走越沉重。
他轻声唤:“小道医。”
双膝沉沉跪了下去,他拥住了那尸体,紧紧抱住。与蛆虫、与蚊蝇共享她早已失去的体温。
池星野身后,解兰舟听见“小道医”三个字。
牙关处,酸意倏然炸开。
有记忆的画面穿插进来。
“牙痛最难忍了。啊,张口,我帮你拔。真的,你别怕,一下就好了。”
草时居内,一桌的奇奇怪怪、粗制滥造的拔牙器具,有女子正在清洁擦拭它们。
解兰舟怔忪地望着对面的女子。
她身材很瘦,穿着洗得面料起毛的道袍,解兰舟脑海中忽地冒出一个想法。
她的寒伤这么严重了吗?非到万不得已救人性命的时候,她无法再动用祝由之气。
解兰舟的心情变得很沉重。
他无法理解梦中的自己在矫情什么,就像他无法控制回忆中的自己的身体一样。
“跑什么?路海,你给我站住!”
“痛痛痛,别揪耳朵。”
“路娇娇,你找打!”
他看见她嗔怒的样子,自己笑起来,捉了她的手打在自己脑门上,“你打吧。”
女孩子满腔的怒气,顷刻烟消云散,她似乎是笑了。
解兰舟凝视她的样貌,越想看清,越是做不到吧。
那张面容无比模糊,像泼了一团红色的墨,可是她每次靠近他,贴近他,那气息令他无比熟悉。
有个名字就在嘴边,女子面容上模糊一团的血色,也慢慢褪去。
所以,“小道医”是……
解兰舟的牙关剧烈打战起来,有个名字要脱口而出,可本能却在极力阻止他。
仿佛一旦想起来了,他会对自己作出不可预料的事。
类似虐.杀自己。
身体只是在试图自保和活下去。
“你只是老了点,我没让你真装死。”郁雾不耐烦地呼唤。
解兰舟倏然惊醒,意识重新回到春山之巅。
那一刻,他没看向郁雾,而是第一时间回头,看向了池星野和他拥抱的那个人。
恰在此时,钩吾山的护山大阵,灵气耗尽,对魔气的压制,已到强弩之末。
红日化火,在整座穹顶旋走漫开,如同晚霞时分,海面燃起的海火,呈现出虚幻的彩色。波光粼粼,日头一跃而下,碎光没入深蓝色的海。
那轮高升的红日,破碎成流星,纷纷坠落,消失不见。
单一的红色消逝。
钩吾山原本的缤纷色彩,被还了回来。
蔚蓝色的天,白色的云,春山之巅的绿。还有不知名的紫色野花,在风中摇摆。
解兰舟看见池星野颤动的后背和肩膀,看见他抱着的那具尸体,乌鸦绕顶,双手被悬挂在木架之上。三日来潮湿的雨,浸润木架,木头表面生出一道道横状的裂纹。裂纹发黑,木头已经走向腐朽。
池星野颤着肩,将那人干枯的发用手指梳拢,而后用一条红色的陈旧发带,挽住了。他一个小小的、端正的蝴蝶结。
他捧起对方的脸,这曾经生动的五官,再也没有半分生气,只留下脏污与血点。
池星野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
“全部全部都怪我。”
对不起,对不起,小道医。
眼泪扭曲地在池星野脸上爬行。
池星野的手还挺巧的。
解兰舟一步步朝着那二人走去时,平淡地想。
死人的头发,都被能他理顺。
“老不死的!晚了。”郁雾知道不对,冲过来拉住他,“不是时候了。先撤。咱们回去再商量,有的是时间替她报仇。”
替谁报仇?
解兰舟后脑勺到后颈都像被一根线吊着,头脑发晕。
脚步沉重地像被水鬼抓了,他还是执着地往前走。
郁雾被强烈爆发的魔气弹开。与之同时,乱空中的魔兽也开始发狂。
解兰舟还是往前走,再走几步,就能看清了。
世界开始左摇右晃。
仙山这帮走狗,又开什么阵法了吗?
……
啊,原来不是,是他自己走不稳了。
走一步,跌下去,再爬起来。
解兰舟几乎有点置气在了,梦中的自己,就这么在意那具尸体?
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只是一具没用的尸体,不会说,不会笑,不会动,不会再温柔地抱他,用侧脸蹭蹭他胸口的衣服,忍住哭腔说:“路海,你真好。”
诶?
解兰舟终于走到那二人面前,他站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