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冠冕堂皇、弃子追妻的借口。
许年华很冷,他用那种习以为常、天经地义的口气为自己辩解,“那时,我得去寻你阿娘。钩吾山看着我的人,太多了。”
阿娘。
阿娘。
阿娘。
一瞬间,怒火窜上了池青道的脑门,他像个愿望没有得到满足的稚子一样控诉。
“那个冷心冷情的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你知不知道我和弟弟……”
啪。
许年华扇过去的一巴掌,让儿子的话不得不中断。
“他是你娘,说话放尊重点。”
脸上火辣辣地疼,池青道没有去管,他眼中含着泪,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眸中掠过了然、自嘲与失望。
许年华有一丝心软,叹道:“这十五年,灵均,说来话长,不过我确实是你爹。”
他拉起池青道就走,“现在,我需要你帮一个忙。”
池青道顺从而又听话地跟着他走,来到空无一人的姜水边。
借助稀薄的星光,清澈的姜水也显得浑浊,池青道跪在水边,看见水中映出自己的面容,黯淡而随着水纹变了形。
池青道感觉自己的喉咙都黏在了一起。
“阿耶,您说什么?”
许年华:“劈开这里,用你的无情道剑意。”
“可是那会让魔渊打开……”池青道试图解释。他无措的眼神撞上许年华“不然呢”的眼神,他即刻明白了。
阿耶并非不明白后果。
阿耶就是想要打开魔渊。放出魔兽,祸乱十三境。
一直萦绕在池青道心间的某种信念,顷刻间就坍塌了。
分崩离析,再也拼不好了。
原来,钩吾山的人,说的是真的啊。池青道麻木地想。
阿娘池界春、阿耶许年华,的的确确想打开魔渊,行魔道之事。
而他追寻了十五年的“真相”,一直就在明面上。
十五年。
他和弟弟自诩正道,视除魔卫道为己任,弟弟甚至因魔兽潮而死。
到头来,只是个笑话。
哗地。
行藏剑出鞘,剑上寒光,宛如新雪,照亮了这一小片的姜水。
剑光照亮了许年华的脸,他露出了满意而赞许的微笑。
剑光照亮了剑主冷冽的表情。
池青道举起剑,看见自己一蓝一红的异瞳。
明亮的剑身,缠绕上了黑色的魔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弟弟与魔道交易背叛了他,李微微为了救弟弟,一度二度地抛弃他,连他最在乎的阿耶,也选择了阿娘,不在意他的死活。
他一头热。
这是他被全世界抛弃的一个夜晚,池青道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原来这样下贱。
即便如此,他还是渴求他们的爱。
为了爱,他叛离了他的道。
原来,他也不过伪君子一个。池青道想要仰天长笑,耳边却听见一种娇俏至极的哭声。
“嘤嘤嘤嘤——”
那是从记忆中走来的一只白狐,叶片般的狐耳上,边沿有黑白交错的花纹。狐狸成年之后,狐耳上的这种花纹,就定型了,不会再改变。因此,通过耳朵,他就能辨认出是他自己的狐狸,不会认错。
那是七岁的池青道,他捡到了一只狐狸,养在了身边。
那狐狸长得机敏,看着很是防备人。
但没过一月就养熟了。每次小白狐见到他,都要腻在他身上,狐眼专注地凝望他,眸似含泪,又如春水生,依恋无比。
池青道稍微搂一搂它,它就把侧脸压在他的手臂上,身体扭来扭去,“嘤嘤嘤”撒娇,能嘤上半个时辰。
池青道就明白了,它看着很防备,其实很黏人。
主人消失半个时辰,狐狸就能哭出两升的眼泪。
幼年池青道重新抱起它,狐狸和银发的小孩子一起哭。
眼泪汪汪,湖蓝色的都变成大海。
双生的弟弟看着他,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脸。
“阿耶,快来!阿兄变成狐狸了!”
……
那只狐狸被丢弃了。
在有人向阿娘寻仇的某一天,池青道和弟弟,在睡梦之中被阿耶抱起来,逃离了那座山。人都命悬一线,谁还顾得上一只狐狸。
在父亲颠簸的怀抱里,池青道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就看见朝他跑来的白狐。
它四足用力,跑得那么快、那么急。
“嘤嘤嘤——”
一边跑,它一边哭。
可是狐狸怎么跑得过修士呢。
白狐在池青道的视线里越来越远,缩成一个白色的小点。
“阿耶……狐狐……”幼年小仙君,拍打着父亲的肩膀,试图提醒父亲,他们落下了什么。
阿娘同仇人的那一战,打得特别艰苦,整座山都被夷平了。
一片废土上,阿娘发善心地用了醒梦剑诀。
于是大战前的青山绿水都回来了,他们一家四口居住过的林间小屋,也完好如初。
可是狐狸不见了。
银发小仙君哭了很久,还是弟弟看不过去,陪着阿兄一起找,他们找了好多天,几乎翻遍了整座山。那只狐狸也没有找回来。
……
小孩子的哭声远了,“嘤嘤嘤”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池青道举剑,呆呆立在姜水边,记忆中的那只狐狸,变成了他自己。
他笑了一下。泪水滴在剑上。
那只被魔气污染的红色眼睛,在剑上模糊成一团,像化开的血。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磅礴的剑意,锋锐不可挡,击向了沉寂才不过几年的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