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洲,极北草原。
起初,只是一阵风一样的震荡。
欢快地度过了焰火大会的人,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以为只是夜间的一场疾风。
姜水边。
“全部放出来,的确不可控。”许年华夸奖自己的孩子,赞他剑意控制得很精准,“但这条裂缝,足够召出它、闹出点小动静了。”
他与春死去,共沉于魔渊下时,飘荡在最底层的炼狱里,与这只魔兽的关系很不错。
他们曾约好了,他和春逃离魔渊,会优先放出这只魔兽,共举大事。
筹谋这件事,他们和它们,准备了十五年。
池青道看着自己的阿耶,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
草原上的人,洗漱收拾停当,劳累了一天的身躯,很多人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熟了。
仍旧有为一家子操劳的妇人,端着木盆,在帐篷外搓洗一大家子从小到老的衣服,而帐篷内的丈夫与儿子,早就呼呼大睡,喊声此起彼伏。
即便点着灯,妇人还是觉得看不清,今日木盆里的衣服,显得尤其黑。
妇人抬起手去护那微弱的灯火,一家子用完了才剩下这点快见底的灯油,她洗衣裳必须要手脚快些。可衣服越来越黑。她揉了揉眼睛,心里着慌,莫不是自己得了那眼前飞黑蚊的毛病?这可如何是好。
黑暗流动着,像影子东移,从木盆爬到了妇人垫着旧布巾的膝头。妇人这才发觉,并非自己的眼前发黑。
她仰起头。
这黑暗,来自于天上。
黑云压境一般,黑暗无声地从天空蔓延过来、吞噬天地之间的一切,使它们化作黑色的、旋转的漩涡。
下一刻,黑暗吞噬了她的腿,她的腿凭空消失了。
凄厉的叫喊,在极北草原上骤然响起,呼救声只响了一下,就沉寂于黑暗的漩涡之中。
黑暗对草原的侵蚀算不得很快,但足够庞大,也足够一部分人提前逃亡,并顺路提醒一下自己的亲邻、友人。
时值深夜,草原也乱了起来,人声重新嘈杂了起来。
某处帐篷内。帐篷边沿。
像踩在白玉阶前,仰望闲庭落雨,怀中应当抱着一只优雅的白猫,美少年解折看着外面,轻声感慨:“是吞天啊。”
李希夷:“那是什么?”
“魔兽,吞天。”解折乖乖地答,“吞天吞噬一切它想吞噬之物,化为魔气漩涡。吞天变身,可大若高山,也可小到放在手掌心。”
“吞天之至,黑暗侵袭,无有日月,故乡不再。”
解折回首望她,似笑非笑。
他那一脸“我创造的,我骄傲”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求夸奖吗?
李希夷的拳头又捏起来了。
【微微,锤他!】
李希夷吐出一口恶气,拳头不由松了,【打不过。】
她看着奔逃的人们,时不时掐诀送出一阵清风,帮他们逃离吞天的反方向。
解折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两手揣在衣袖里。
李希夷回头见他那农民揣逛街的架势,气不打一处来。
“想想办法行不行?”她问,“吞天的弱点在哪里?如何消灭?”
解折认真地想了想,而后露出了发懵的表情。
额,没印象。
他的记忆零零散散,对魔兽如数家珍,那是刻在本能里的。但再细节的东西,他想不起来了。
他似乎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李希夷揉了揉眼,确认自己看到的非静止画面,她一把攫住解折的后脖子,“嘿,这是睡觉的时候吗?”
解折耷拉着脑袋,轻轻挣扎了两下,还是有点脚不沾地。
“你……放手。”
李希夷没搭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李希夷,而后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吞天的魔核位置。”
李希夷松开他后脖子,“你确定?”
解折重重地点点头,耳侧的长白羽也荡了荡,“我能感应到。”
李希夷拎起人,扔到她的镯子上,一同飞向吞天。
凌霄雾梦镯上,解折随着飞行颠来倒去,很想吐。
解折觉得好奇怪。他不仅想要靠近这个人,而且他一靠近她,就安心地想睡觉。一点魔气都使不出来。
他靠近她,就变成了一个弱小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这感觉新奇又上.瘾。
解折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在镯子上挪了挪,坐得离那个人近了些。衣袂擦过衣袂,仿佛他靠在了她身上。
而李希夷一无所觉,她操控着法器飞向姜水,看着黑暗的前方,面色一片凝重。
“一条狗有一条狗的拴法。”郁雾抱臂,拎着脆弱的解兰舟混入逃跑的人流,“接下来的,就交给阿泠吧。她有本事放出吞天,就有本事对付它。”
解兰舟咳咳咳,面白如金纸,“放我下来,我要去魔渊。成大事!”
郁雾忍住给魔婴一个爆栗的冲动,却觉手中重量猛然一沉,失血过多的魔婴晕了过去。
郁雾忍不住笑出声。而后肃然。
这些日子的解兰舟,仗着有一念魔修复身体,大肆用自己的血.肉喂养他们私下豢养的魔兽,消耗太大了。
以解兰舟现在的身体状况,哪怕解兰舟下去了,也获得不了解折的力量继承。
太过弱小的魔主,可是……会反过来被魔兽吞噬的啊。
*
吞天的魔核很好找。
因为黑暗漩涡四处蔓延,但是它们所过之处,总有一圈不受干扰,仿佛风暴眼。
“那就是魔核。”解折指了指暴风眼,确认了李希夷的猜想。
李希夷压低飞行中的雾镯,心不由扑通扑通跳起来,这可是触之及死的魔兽吞天。被吞噬了,连遗言都来不及说,就化为它身体的一部分了。
【系统,确定我完成攻略目标了?】
印灵查看后说:【当然。只要走完后续情节,宿主就能离开这本书了。】
李希夷沉沉呼出一口气,【所以,到自刎情节之前,我都是安全的喽?】
【可以这么说。哪怕遇到危险,也会化险为夷,不是……等等!这种buff也不是让你花样找死啊——】
印灵的尖叫无法阻止宿主。
李希夷宛如离弦之箭,操控镯子冲向了魔核。速度之快,同坐镯上的解折都被甩飞出去,身形流畅而拉丝,他只来得及一只手紧抓住镯子,而不被完全丢出去。
与此同时,令牌被李希夷抛出,飞至她身前。
“鬼术·兵解。”
这是上次她在甲门关时,与几个鬼修作战所复制来的法术。
鬼修师出无门,比红莲宫的术法更怪更偏,她用了海纳百川法,令牌的衍阵投射到她识海,化作写着晦涩文字的竹简。她也是花了好些时日,才领会了兵解一招。可以化实体为鬼体,大幅增加术法的强度,维持半柱香的时间。
她希望这样可以减少吞天对自己的伤害。
时机控制得刚刚好,令牌飞至风暴眼上方时,衍阵刚好完成,李希夷化身一团蓝色的气,肉.体消弭于无形。
失去了主人重量的凌霄雾梦镯,骤然悬停在原地,黑色漩涡迅速朝它靠近。李希夷赶在镯子被吞噬之前,率先收起了法器。镯子凭空消失,坐在镯子上的解折也摔了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人还有点懵懵的。
李希夷顾不上他,着急催动令牌,去攻击魔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