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这暴风眼光是躲避她的攻击,不防守,也不反攻。
交手间,李希夷还要分心避开黑暗漩涡,实在是有些棘手。她找出封灵椟来,吞天就退避三舍,她又得追上去。
很明显,比起中榔和硕鼠,吞天能自己思考。它滑不溜秋,李希夷刚挨到魔核的边儿,还没使出致命攻击,这家伙又跑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鬼术·兵解】的时效即将过去,形势对她不利。
李希夷呼叫解折,“大魔头,吞天的弱点是什么?想起点什么没有?”
解折一直在坐在原地,听她呼喊,这才站起来,从层层黑暗漩涡中走出,他揉了揉一侧的眼睛。
“不需要弱点啊。”
李希夷差点当场气成实体。
但她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些黑暗漩涡,对解折毫无影响,这不假。打工的魔兽吞天,自然不敢欺负魔主。
可这些黑暗漩涡躲着她走是几个意思?亏她努力走位,合着漩涡怕她比她怕漩涡还厉害。
难道魔兽也会看人下菜碟?
觉得她是解折的朋友所以不敢惹她?
李希夷解开术法,变成人形,果不其然,侵袭过来的黑暗漩涡,非常鸡贼地绕过了她和美少年,继续往前赶路,吞噬其他人事物。
李希夷气笑了。
她朝解折招招手,“过来。”
解折小跑过去,旋即被她拎起后脖子,甩回了镯子上。
两人一下飞出去三里地,李希夷看到有奔逃的人,她试图抓住那些黑暗边缘的人到自己身边来,形成以解折为核心的包围圈兼安全区。
大失败。
只有她和解折是安全的。漩涡还是只绕过她和解折,其他人都被吞噬了。
“真鸡贼。儿子随爹。”李希夷骂道。不知是否错觉,她说完后,黑暗漩涡和风暴眼都停了一瞬,偏了下方向,似是回头看她。
不过吞天转眼就继续去吞噬了。
李希夷陡然发觉,吞天已经吞噬到姜水中段。要知道,姜水下封着魔渊,它这么个吃法,会不会再次造成魔兽潮?她急得问解折,“你不能让吞天停下吗?”
解折道:“吞天,停下。”
吞天犹豫了一小下,发现魔主并未做什么,也没有发怒,于是它战战兢兢地又踏上了吞噬之路。
围观全程的李希夷“哈”了一声,骂道:“外强中干!”
解折有点生气,他拿头拱了拱她的手背,而后自己懵了。他这是在干什么?
李希夷:……
不是很想说话的李希夷,视力还是正常的。她看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一个小女孩,漩涡要侵蚀到小女孩身边了。
小女孩转过头来,李希夷认出来,是昔年的采珠女,还到她的游船上坐过。
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希夷想不起来,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去抓小女孩的衣服,企图用灵力催风,把小女孩甩远点。
手刚碰到人。
小女孩转过身来。
“哪来的两个碍事鬼。”端木泠眉间闪过不耐烦,纸笔应声而出。
李希夷眼看她写下什么,而后自己身体失去了控制,直直地摔进了姜水。
后背撞上水,发出沉闷的冲击声。
但出乎她的意料,她还在往下坠落,仿佛没有尽头。
【宿主,这不是什么小女孩,是命主,请小心。】
【你还能再晚点通知吗你】
李希夷迅速冷静下来,看向解折。
解折很没义气地跑了,他都身体向上浮去。与之相对的,李希夷的身体不断下沉,坠落到深层的断流,被迅速卷了进去。恐怖的降温速度,让她一个哆嗦。
她看见解折很礼貌地颔首道别,无声地用口型说:“再见。”
他很喜欢靠近她,但是他要找到什么,所以就不能陪她再回去了。
李希夷又气笑了,哈哈哈,可以的。
但此时她只来得及撑起护体之气,而后身若圆石,在百丈断流之中随浪而涌,无法控制自己去向何方。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而思想无比清醒。
断流之后,是坚冰层,坚冰之下,是为魔兽所设计的……专属炼狱。
哈哈哈,可以的。这简直太可以了。
护体之气被击破前,李希夷破罐破摔地开始狂甩手腕。
【够了,够了,微微!咱们还是有救的。】
*
姜水边,池青道目睹暴风眼从水中跳出,而后以摧枯拉朽之势开始扫荡这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沉睡中人们惊醒,哭喊着叫醒家人;一家老小奔逃无望而互相怨怪;凡人对上天的祈祷与咒骂,种种声音混在一起,接着化作黑色漩涡,什么也不剩下了。
那些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池青道感到疲惫,手握行藏,越握越紧。他下定了什么决心,而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如果、如果在这里杀掉……
脑子晃荡出一种冷痛,那如同附骨之蛆的心魔在对他絮语,告诉他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他自尽谢罪,心魔压制不住,正好弃了一身仙脉,彻底堕魔;若他杀掉最敬爱的阿耶,结果好像也一样。
他从来就没有选择可言。
池青道低低地笑起来,他看向吞天行进的方向,黑暗缓慢地吞噬所见的一切,还未被吞天覆盖的草原,熹光从地平线处升起,光线像扇子一样展开,黑色与绿色相接,而人们企盼已久的太阳,好像永远都无力升起了。
一丝怅惘,在他脸上闪过。
不对。他是有过选择的,只是他自己放弃了。
有一个人,曾经坚定地选择过他。
“灵均,阿耶教过你吧。杀人是逃避,伤害自己或伤害别人,不可取。”
身为父亲的许年华,猜到了儿子要做什么。许年华一步步向着池青道靠近。许年华语气平和,仿佛什么大场面他都见过了,没有遗漏在算计之外的变数了。
许年华的气度是那样成竹在胸,出手却果决无比,他一下子按住了池青道的窍穴,暂时封住了他所有的灵力。
池青道抬起眼皮看他,眸中死气沉沉。
许年华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会忘记的,好孩子。”
于是池青道没法再继续骗自己了。
哪怕他死了。
阿耶也不在乎。阿耶只在乎阿娘。
孩子只是可以随意丢弃的附属品。
这个事实几乎击溃了他内心最后的防线,而骤然到来的遗忘,又紧急地拉了他的神志一把,让他不至于完全堕入魔道的深渊。
高大的仙君倒了下去。而许年华重新站直了身体,在他的身后,青山后太阳跳出来半个身体,黑暗拔地而起,吞天以磅礴之势,冲向了那初升的金光。
许年华垂下眼,看着自己暌违十五载的儿子,长长叹息了一声。
待他醒来,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白天,千里草原,天空上倒垂着百里长的粉紫色云层。
他会变回高高在上的灵均仙君。
变回苦苦追寻长亲之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