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讲义气的修士跨出来,将平生意纳入随身空间,“我先行一步,诸位保重!”
另一人见状,也有些良心不安,“他的枪还遗落在战场上,我去拾。”
许二四颔首。
他凉凉地瞥了眼谢十三那头,谢十三脸上的得逞一时没收住,尴尬地望着他笑了笑。
许二四回笑过去,笑意是惯常的卑微讨好。
大黄二黄汇合后,众修齐力催动灵气,将仙链收紧回拉,斗转星移阵法大亮,大黄还不及同二黄汪一声,整条狗都被拉了回去。
独留下二黄在原地狂吠不止。
大黄黑色的圆眼里浮现出泪水。
二黄看懂它的催促之意,机灵的眼中也浮现出泪意。
二黄扭身,坚定地再次叼起解折,一路狂奔。
谢十三挥动环首刀,欺身而上。
执仙链的人见大黄魔气耗尽,躺在地上化作平凡的黄狗,纷纷收链,一部分人去帮谢十三,一部分人留在原地防备大黄。
二黄边背着主人跑,边扭头往后看。它停下飞奔的四足,原地站定,口中喷吐出一张又一张的“网”来。
那网飞至修士面前,密密匝匝四散开来,众人惊慌躲避,那何曾是网,分明是许许多多的虫子!
小如绿豆,有像蜘蛛的,有线状的,一落到他们身上,就往皮肤里钻。一错眼就不见了。
有怕虫子的已尖叫起来,朝自己周身挠去。
许二四还算镇定,喊道:“是三尸虫,不必怕,莫要被引动了心中杂念!”
三尸虫,凡人皆有之。然修仙之人早已驱逐了大量体内的三尸虫,方得心性稳定。如今魔兽使出来,怕是这狗存下来以前手下败将们的三尸虫,以备危时。
三尸虫入.体,是会乱修士心性,根基被坏,就此走火入魔也不一定。
许二四心中震撼,魔兽之智,更比修士甚。
他呼唤其中一名同伴,那火灵根的同伴会意,“火球术!”
大量火球阻挡了三尸虫的行进速度。
修士们得以躲避。
这点功夫,二黄又与他们拉开了极大的距离。
谢十三不再留后手,他呼哨,就近招来一匹灵兽,飞身而上。灵兽扇动翅膀,朝着二黄低飞而去。
二黄钻入小巷,试图拦住灵兽。
谢十三冷笑,挥动环首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巷两侧高墙被刀搅成碎片,顷刻倒塌。墙两侧的房屋摇摇欲坠,里头跑出天音城的城民,惊呼与孩子的哭声响彻一片。妇人立刻用手死死捂紧了孩子大张的嘴巴。
恰在二黄跑出窄巷之际,谢十三的环首刀已经劈砍到它的后臀。
二黄痛呼一声,拼尽最后的力气把解折甩了出去。
雪亮的刀锋没入黄色的毛发,而后血花泼出来。
眨眼之间,二黄的一条后腿被卸了下来。
巨大的冲击力,让二黄飞了出去。它在地上痛得嗷嗷叫唤,本能地打滚儿。
柔软的犬腹处,一颗菱形的晶石,闪闪烁烁,光芒最终黯淡了下去。
魔兽重伤,
魔核暂时失去了力量。
谢十三提起狗、提起人,扔到灵兽背上,嘉奖地拍拍灵兽的脑袋,给了它一块食物吃。灵兽温顺地俯低头,就着谢十三的手吃了。
谢十三带着解折、二黄回来时,那部分留下观察大黄的修士,还在围着它打转。
“这都不死啊?”
有人踢它、踹它,拿利器捅它,血流如注。
可这头魔犬还活着,还有气息。
谢十三瞧那魔犬不成样子,嫌弃地拧眉,他把二黄丢过去,“这还有一只,够你们玩的了。”
修士们听出是反话,讪讪笑了,“还是封存好,回去交由前辈们处置。”
这一场虽破坏了天音城,但到底是没什么伤亡的,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许二四也飞身到谢十三身旁,“恭喜十三少爷了。”
稍作休整,伤者用灵气疗伤,有人去收敛死去的灵兽尸体。
恰在此时,许二四脸色一变。
谢十三:“怎么了?”
他顺着许二四的视线看去,被丢在脚边的解折,手指动了动。
*
解折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了。
痛。剧痛。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晕过去,不然会受不了的。
是凡人脆弱的感觉。
虽然脆弱,但极力自救。
解折清醒的时候,是二黄被斩掉后腿的时候。
终于有声音重新进入他的世界,即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世界也还是模模糊糊。
可他“看”得见大黄和二黄。
那是魔主与魔兽之间的感应。
可那是大黄吗?
不知被什么手段剿成一团血肉,压扁得……就像路上被马车意外轧死的狗。已经分辨不出原本的形态。
解折不合时宜地想,还好微微已经逃走了。
不然,看到这些,她大约又要起怜悯心了,连着好几天晚上,她都会不安地蜷缩身体,偷偷在梦中垂泪。
成柔带着她……跑远了吗?
他拖的时间,应该够久了。
大黄还在呜咽,呜咽声也渐渐小了。
但落在解折耳中,尖锐而刺耳。他动了动手指,往前爬去。
他看见了二黄。
二黄只剩下三条腿,侧躺在地上,面朝着大黄。塔黑色的眼睛满含怨毒,可里面都是泪水。
腹部的菱形晶石晦暗,它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了,魔核。魔核。
本能地,解折伸出双手去摸。
只要保护好它们的魔核不被取下,过一段时间,它们就会自行痊愈的。
只要魔核安好,只要……
嘎吱。嘎吱。
手背传来的剧痛像针一样扎进了脑袋。解折痛得浑身颤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人踩住了他向前爬去的手,用力地碾压。
“呵,还能喘气儿呢。果真是祸害遗千年。”谢十三毫不留情地踩住解折的手,又碾了几下。
解折发出了哀鸣,他的世界变得清晰了。
他看见了大黄身边黑压压的修士身影,有一人俯下.身去。
“这是什么?亮晶晶的?”
谢十三取下了大黄腹部的魔核。
“诶,断气了……”有人惊喜道,“难道这就是魔兽的弱点?这可是个大消息啊。”
解折的呼吸滞了一下,连心跳也漏了一拍。
不行。
不行。
不行啊。
世界更清晰了。
血、肉、白色的浆。
还有冷掉的、狗的泪水。
二黄不知哪来的力气,咬住了拿魔核的谢十三的腿。然而那咬合力什么都不算了,谢十三愤怒地一脚踹飞它。
解折就这样看着,面无表情地看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许二四叹息着捡起二黄,把它放在了解折身边,谢十三骂他发善心,他头回没有插科打诨回去。
二黄躺在主人的身边,主人在大口喘息。
二黄喘着气哭。
呜呜呜全是呜咽,解折听得懂二黄的话,那是讲也讲不完的委屈。
还有大黄。
恍惚中,解折又闻到麦香和尘土的味道,他走在那条秋收的田垄上。
有毛茸茸的触感又蹭在他腿边。
那条脏兮兮的流浪狗,明明是讨食吃,偏偏肯什么都没有地贴着他走,像黏腿一样。
他把它们捡回去,洗干净了,烘干了毛发,明明是很可爱很漂亮的狗。
特别温暖。
解折忍着断骨的疼痛,慢慢翻过身,吃力地抱住了三条腿的二黄。
二黄抱起来已经没有温度了。
解折收紧了怀抱,二黄的肚子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魔核。要保护好魔核。
他还会再造出魔兽。
没事的,没事的。
这时,乌云遮月,一点星光落在解折眼中,耀眼而突出。
太白星。
“月亮不见了。”许二四轻声说。
天音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而一点璀璨的星光,由天际坠落,落入了解折死狗一般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