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折与天杀剑一战后,自有帝燕城派人接应,为他疗伤。
李希夷已传文心牌消息于他。
【我晚点回来。】
解折顶着满头的纱布,头脸无一处完好,只剩一只眼皮青紫的眼睛暴露在空气中。
他看着文心牌。
【我不让,难道你会听?】
他不理解李希夷在向他报备什么。
他一向是给她自由的,随便她爱干什么干什么。
她喜欢在他身上扎了上万刀,他也甘之如饴都承受力。
所以,微微突然向他报备,大约是她生出了内疚。
解折慢慢敲字。
【你要干对不起我的事了?去杀解兰舟?】
那头秒回。
【嘿嘿,顺便嘛,有点私怨,该了结了。】
李希夷收起文心牌,望向前方。
坚定的脚步,落地有声。
地道中的壁挂烛台,渐次随声音亮起。
一盏盏光亮,通往解兰舟的所在。
洞府内。
解兰舟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靠在床上,猛地抬头看去。
“微微?”
傀儡女抱臂斜靠在门边,故作轻松,“哎呀,今天围观命主和始祖魔打了一架,我可算是死里逃生了。”
解兰舟安静地聆听,听她讲其中的细节。
老实说,他们之间的对话,总是由李希夷主导的。
此刻的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解折、“端木泠”大战的场面。
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像是被另一个人上身,演出了另一个性格。
但解兰舟并不意外。
在他做过的那些梦境里,所谓的道医李希夷,骨子里本就是这么一个黑透了的人。
她只是习惯扮演受害者,习惯到有一天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解兰舟露出了细微的、了然的笑容。
他的视线跟随着李希夷。
她回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香炉,换上新的香饼。
催人静心、使人昏昏欲睡的香气,弥漫在洞府内。
解兰舟的眉心跳了一下。
来了。
不管他怎么使尽浑身解数地讨好,
粉饰太平,终归是一时的。
解兰舟有预感。他一直等待的审判,就在此刻,到来了。
李希夷用镊子拨动香饼,在上面戳出杂乱的洞。
她似乎在思索,垂落的乌黑侧发,反射出刀刃般的光。而后,她转过头,嘴角含着点笑意。
“你知道我这具傀儡的来历吗?”
“嗯?”解兰舟没料到这个开头。他半梦半醒,下意识朝她露出讨好的样子。
这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梦中,而在此世。
解兰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十三境内,于傀儡之道上,能精通到如此地步,只有一人。
解兰舟:“是傀儡师?”
啪嗒一声,李希夷快速地盖上炉盖,脸上的笑意加深。
“猜对了。”
而后,室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只有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相互接续。
呼吸的节奏不同,却同样地都在变沉重。
最终,是解兰舟先沉不住气,颤着眼睫问:“傀儡师,是你的什么人……吗?”
他没能第一时间听到回答。
等待审判的“囚徒”,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不错过她任何一次小动作,任何一个微表情。
在寻找让自己安心的证据。
李希夷屈腿斜坐在蒲团上,一双腿以膝盖为分界点,像一把斜放的镰刀。
她的身后,是她刚进傀儡时所坐的高大书案。她没有转身,而是懒洋洋抬手,书案上花瓶中的鲜花,随灵风而起,落入她手中。
李希夷将花放到鼻前轻嗅。
香气浓郁的白百合。
是解兰舟新摘的。他每天早上都会换新。
连掉粉的黄色花蕊,都被他细心处理干净。雪色的花瓣上,没有沾染难以擦除的花粉痕迹。
李希夷很慢很细致地闻。
闻了又闻。
纤长的手指转动着花柄。
她的境界太高,还是闻出来了。
花香之下。
有魔兽的腥气,或许,是它们的食物的血腥味。
于是,她心里最后的一点犹豫,就这样闪电般消逝。
“哦,傀儡师嘛,她是我奶奶。”
像一记惊雷,劈得解兰舟满面愕然。
顷刻间,细密的汗珠,在他惨白的脸上渗出。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朝着李希夷爬去。
解兰舟抓住她的一片衣角,浑身因痛苦而颤抖,骨头不听话地缩紧。
“微微,我……”
道歉认罪的话,卡在嗓子眼,没有说完整。
电光火石间,解兰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他太心虚了。
侥幸心理油然而生,傀儡师是她的奶奶,那又怎样?她未必知道真相。
而他太在意她了。
无法承受任何三度失去她的风险。
所以他反应过度了。
简直不打自招。
想明白这一点的解兰舟,耳垂处生出诡异的灼热感。是因为他即将撒谎?还是突如其来的耳鸣?那耳鸣愈演愈烈,将他扯远,与世界相隔绝。
悬着的那灰色圆形小耳环,变成黏腻的拖着他下坠的东西。
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神经质的。
试图对抗耳鸣。
解兰舟努力使自己平静。他抓着李希夷一片衣角的手,五指越攥越紧,不敢进一步,却也不肯放手。
话到嘴边,那句“你都知道了?”,说出口时,完全变了样子。
“微微,这么巧,那我们一道,去把你奶奶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