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那哪里轮得到你去抱?她陆家没有家生子吗?”
柳:“我只是怜惜那条蛇,生灵路过而已,被仗杀太冤枉了。”
时成玉鲜少如此失态。大约一路憋闷久了,平时闷葫芦的人,一旦不再压抑,爆发起来就特别地激烈。
“我在这,你去怜惜一条侯府的蛇?”时成玉道,“你是怜蛇,还是怜人?”
柳正明甚少见她如此,平素最欣赏她情绪稳定、一心除妖匡正,失望开口。
“年轻女孩子丢丑,又受惊吓又受伤的。为一点小事想不开都是有的。何况她是心气高要强的。与她留点面子,大家都省事。”柳正明解释了自己举措的原因。
“那你还要送她回房?”时成玉咬牙,含泪质问。
“天色已晚,若妖物出来,她已伤了腿脚,跑也不及的。”柳正明已冷静下来,温声劝慰,“陆师妹孩子气,你就不能让着点吗?”
“……”时成玉冷笑一声,拔剑出鞘,“我让了一路,还要让到何时?”
拔剑出鞘,这是他们师门的规矩。对打之下,谁赢听谁的。
柳正明深吸一口气,“阿玉,你真要闹到这份上吗?”
时成玉顿了一顿,伤心至极。竟扯出丝麻木的笑来。
她实在是个太擅长忍耐的人。
傲骨不折,自尊心强,明明摧心折肝地痛,时成玉却已恢复成波澜不惊、满不在乎的镇定样。
“我且问你。”时成玉道,“决定抱她时,那一刻,你人在我身旁,心中想的是她是吗。”
沉默。
“那一刹的功夫,我哪能想那么多。”柳正明低落道。
更长久的沉默。
李希夷竖着耳朵,再没听见下文,才猜到是时、柳总算记得要设一个隔音结界了。
这厢,金冉用灵力温养陆宁脚踝的伤口,先帮她止痛。
陆宁半靠在金冉怀中,听着回廊传来的争吵声,脸上表情几变。
从迷茫蒙昧,变得若有所悟。
陆宁失落地咬咬唇,果然,柳哥哥更在乎阿玉姐姐吗?少顷,她又默默安慰自己,她也不是完全没希望的。
阿玉姐姐对柳哥哥冷冰冰的,他们也没说在一起了。
陆宁还想努力争取,追上光风霁月的柳师兄。
金冉从小陪陆宁长大,陆宁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从她变换的表情,金冉完全猜到她的心路历程。
金冉打横抱陆宁起来,送她回房间去。
“阿宁,你总是不长记性。”
金冉的一缕金发垂在怀中陆宁的脸颊,像一条蛇,弄得陆宁又生恐惧,她烦躁地挥开那缕头发,压低声音说:“还不都怪你,我按你教我的说了。如今弄巧成拙……”
金冉忍无可忍,混血面容的高鼻深目,鼻子两侧发皱,瞳仁颤抖。
呵了一声。
他还是忍住了,轻笑说:“他还是抱你了,小姐,不开心吗……”
主仆二人路过李希夷、路海,朝房间而去,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路海听得津津有味,他坐在廊沿上,裹着御风的披风,脖子都缩进毛领去。他美妙的双眸微微眯起,仍漏出亮晶晶的眸光,像沐浴在灯笼光芒里的小猫。
有趣,实在有趣。
李希夷在草地中捡起那条无毒的翠蛇,蛇奄奄一息。
李希夷结印,用祝由术帮它治疗内伤。
蓝色的光芒笼罩住青色的蛇身,小蛇的状态好了很多。
其他弟子忙着去用饭、休整,也没管一条蛇的死活。
翠蛇睁着黑豆般的眼睛,瞧着呆萌呆萌的,又有些委屈的样子。李希夷不禁笑起来,自己怎么会从蛇脸上看出表情来的?
小蛇郁闷地垂头,尾巴尖试探地触碰李希夷的手腕,见她不反感,蛇身才一圈圈缠绕上她的手腕。
灯笼下,路海投来警告的一眼。
翠蛇缩进李希夷的袖口,再不露头了。
猫会抓蛇的。
李希夷无厘头地想起这么一句话。
“仙子……能借一步说话吗?”
李希夷又听见沙哑男声,循声望去,只见小侯爷人在廊柱旁。初秋的天,才入夜,他却披了件厚厚的大氅,人在灯下,犹如艳鬼。
唇色苍白而不健康。
整个人都白得像一盏钧器。
赵郢对上她的目光,发现李希夷没有过来的意思。
赵郢唇角含笑,视线迤迤而落,“仙子,小翠是我养的蛇。”
李希夷抬起手,“它?”
赵郢点点头,“我的蛇丢了,叫小翠。”
他说话的语气认真,笑眼又有些胡说八道的意味。
李希夷分不清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
不过面对这种亲和杀伤力强过路海的人,她没有抵抗太久,就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
赵郢微微一笑,也伸出一只手去。
小翠蛇从衣袖间钻出,游向赵郢苍白的手背,继而盘踞在赵郢手腕间,无精打采的。
它认得自己的主人。
就在这间隙,赵郢收回手时,几根手指擦过了李希夷的手指。
若有似无,缱绻留恋。
李希夷谨慎地收回手,戒备地望着他。
“多谢仙子搭救小翠。仙子有什么想要的,只要郢有的,皆可予你。“
李希夷好笑道:“小侯爷,合该看好自己的蛇。”她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袖口的一段青色蛇尾,调侃道:“它活下来,不容易。”
赵郢收了笑,严肃时,眼底有些悲哀。
他倏地抬手,指尖落在李希夷鼻尖,指腹轻轻擦了擦。
李希夷避之不及,更觉身后路海投来怨念十足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仙子救治小翠时,这里蹭到了一点泥。”赵郢的手指,在她的鼻尖停留了一会。
“仙子说得对。活着不易。”赵郢悠悠道,“谁会不想活下去呢。”
……
赵郢带着翠蛇离开后,李希夷还停留在原地,鼻尖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凉意。
夜风吹晃灯笼,半爿光影在她侧脸摇来晃去。
路海跑来,“他刚刚最后同你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