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夷骗过了她自己。
永远是小白兔为所有人考虑、讨好所有人的模样。
爪牙从未露出过。
她对他的恋慕是明晃晃的。
可她内心的黑暗,永远被她压抑和深藏。
心未必正,而意却诚。
如果她能装一辈子纯良,能说那就不是她吗。
惋惜之情,让池青道忍不住教导她。
他真的把她当成妹妹去教养。教养好了,或许未来,他们可以同去仙山,许她长生,共匡正道。
但一切都是无法预料的。
雪山晶窟,移情别恋。
这时,李希夷的眼皮稍稍抬起。
她抬眼之时,一如往昔,乌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怯懦。
总喜欢依赖人。
白衣湿发、温温柔柔、说话细声细气。
那时,她总是一天都离不得他的。
如今想来,那十年光阴,遂了曾经自大的他的愿。
沤珠槿艳,大梦一场。
谁曾想,沉溺梦中,且不愿醒来的,并非青梅,而是卑劣的他自己。
太好了,池青道想,她身上没有任何红色。
池青道骨子里躁动的杀意平息下来。
而微风扫过,李希夷先发制人,灵气作刃,悬在他天灵盖之上。
肃杀的灵气,削去他一缕碎发。
“别出声。”
“成柔,是傀儡师吧。”
昔日的青梅竹马,同时出声。
又寂然无言半晌。
李希夷素知他多智近妖,能从蛛丝马迹中想明白事情的原委不算稀奇。
还是她先开了口。
“长话短说。我还活着,这是傀儡,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
池青道没问她如何从剑下逃脱。
很明显,她并不想告诉他。
但本能的错愕与狂喜淹没了他,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我说话,你有在听吗?”李希夷叙述自己的要求,却见池青道心不在焉,走神许久。
这样要紧的时候,竟然浪费她的时间。
池青道头顶的灵刃下移,尖端没入他头骨之中。
灵台遭遇外伤。
池青道头痛欲裂,立时吐出口血来。
灵刃再深入,必定毁他灵府,叫他魂飞魄散。
这是致命的威胁。
李希夷恰是提防他到了极点,才会一上来就是大杀招。没有留一点情面。
可李希夷觉得蹊跷。
他脸上的神情,并不像受到威胁,亦无怨怼,唇角微勾,似乎愉悦地沉浸在这种待遇里。
他这是一心求死?
她偏不让他如愿。
李希夷不再催动灵刃动作。
“莫气,我在听的。”池青道复述她的逃跑计划,“我去引开命主的注意,引发地魔陵的混乱,你趁机跑出去。”
李希夷点了点头,“短则三日,多则半月,等地魔陵戒严一解,你即刻动手。”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他还有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机会。
李希夷登时有些恼了,“笑什么。你没有选择的机会,要么现死,要么戒严解除后死。”
“我同意。”
“什么。”李希夷按捺不住惊奇,问出了口,“你同意了?”
她那吃惊而睁大的眼睛,不复漠然的表情,连眸中渐生的狐疑,都令池青道觉得有趣。
活人就该是这样的。
生动的。
他感到干涸已久的心,活了过来,心脏在胸膛中真切地跳动着。
失而复得,他看什么都觉得释然。
自觉幸运,又怀感激,感激她还活着。
“嗯。我同意。”
李希夷打量他释然的表情,他这是何意。李希夷对他同意得这么轻易,更觉怀疑和戒备。
“为什么同意?”她掐诀,为灵刃注入更多灵气,“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招。”
池青道伸出双手,双臂并拢,手腕朝上。
于是李希夷瞧见他筋骨寸现的小臂。
其上疤痕交错,天字罪印连绵成灾。
小篆形的“天”字联结成串,一圈圈如裹缠青布,缠绕着他的手臂,攀缘而上。
仿若层层禁咒。
可还压不住他那身冰肌玉骨的天然风度。
一尘不染的雪肤,包裹着漂亮的肌肉,青紫交错的筋脉,在其间游走跳动。
形容丰冶,却冷淡。
反添了几许勾人犯.禁的意味。
李希夷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池青道连眼尾都溢出了然的笑意。
“心契,蛊毒,咒术,你要什么保证。”池青道温声说,“我都可以。”
他作足了任人宰割的姿态。
或者说,只任她宰割。
他哪里曾是个好欺负的主儿。
李希夷仍在戒备试探,“你难道不知,这个计划……”
“是要我去死。”池青道语气清清浅浅,主动截断她的话头。
李希夷倏然抬眼,紧紧盯住他。防他暴起。
池青道回之以澹然,“你要我死,我知道的。”
池界春的无情剑道早已修得登峰造极,又在魔渊下韬光养晦数年,境界愈发深不可测。
堕魔之后,逆转周天,他习剑修炼一日千里,也才只摸到天仙境的边。
对上池界春,他胜算不大。
最多给李希夷多争取一些逃跑时间。
唯一死耳。
李希夷从他的眼神中明了一切,微微一顿,垂眸道:“这是你欠我的。”
“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
“谢你……给我偿还的机会?”
还不尽,他就一辈子接一辈子地慢慢还。
罪赎清,债还尽,
届时,他与伊人再相逢。
室内又陷入岑寂。
地洞孔隙中忽起惊风,吹得寒池中觳皱迭起。
李希夷倏忽有些生气。
为何他堕魔已久,立在那里,仍能如筠如玉。
那身姿,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比对之下,她的报复,被衬成了笼统囫囵的闹性子般。
她收起私怨,公事公办,冷声说:“心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