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利维尔是被大雨淋醒的。
他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泥土的腥气混着雨水一起灌入鼻腔,每一次呼吸都呛得像是冰针在扎。
意识像是被撕裂的碎片,在混沌之中缓慢拼凑,奥利维尔好一会才想来发生了什么——他被自己的青梅竹马与家族骑士一同背叛,为了逃生主动跳下了悬崖。
其实跳下的一瞬间,他是做好了丧命的准备的,没想到还能像这样恢复意识,说明他命不该绝。
浑身上下传来剧烈的,撕扯一般的疼痛,像是血肉之躯当中包裹着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痛得奥利维尔湿透的身体又渗出一层冷汗。
伴随着腥臭无比的气味,他听到某种厚重的喘息声,还有什么硬脆的东西碎裂的咔哒咔哒声。
即便是在这样纷乱的大雨当中,都能听出这声音离得很近。
是什么?
是魔兽吗?
奥利维尔集中全部的精力,试图命令自己垂在一旁的右手食指动弹一下,但失败了。
他的神经已经痛到麻木,大脑发出的指令石沉大海,被冻僵的手指头就像是一截枯枝,弯曲蜷缩着。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魔兽林凶险万分,现在第一要紧的事情就是赶快恢复身体的控制权,然后离开这里。
咔——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近在咫尺,温暖的鼻息喷洒在奥利维尔的脸上,他闻到一股带着腐肉和硫磺的,腥臭的无比的气味。
轰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天际,奥利维尔猛地睁大眼睛,入目便是一张布满鳞片的脸。
那兽脸挨得极近,几乎贴着奥利维尔的鼻尖,暗金色的竖瞳倒映出他惨白狼狈的脸。
奥利维尔立刻屏住呼吸,但是晚了,呼吸道连着喉管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岩浆一般,因为被腐蚀而阵阵灼痛起来。
魔兽的上唇猛然掀起,鼻翼两侧的肌肉如刀锋般紧绷,露出两排森白的獠牙。
奥利维尔在刺目的闪电炙目的白光中,甚至能够看清它上犬齿的尖端因为肌肉过度拉扯而微微地颤动,混杂这血丝的唾液顺着臼齿流淌到下巴上,拉出长长的一道。
白光迅速消退,凭借奥利维尔的视觉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就在他以为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惊恐之下的幻觉之际,粘稠的腥臭液体滴落在了他的侧脸,炸开比刀割还要清晰的冰凉触感。
是真实的!
奥利维尔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膜鼓动着血液奔涌的轰鸣,仿佛有电流从脊椎窜向四肢,在瞬间击垮了痛觉的壁垒,为身体注入滚烫的能量。
他猛地一个侧滚,和魔兽拉开距离的同时,手臂从胸口伸进自己衣服领口,手指刚摸上内衬的口袋,魔兽就飞扑了上来,锋利的獠牙带着冰冷的触感就刺穿了他的双腿。
很神奇,奥利维尔并没有感觉太尖锐的疼痛,只觉有一股钝重的闷响从骨髓深处传来,引发耳鸣般的嗡嗡声。
他指尖发麻发木,根本感觉不到什么触感,几乎是凭借本能从内衬口袋中勾出了想要的东西,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雨水停滞了一瞬,环状的能量波以奥利维尔为中心轰然炸开。
最近的魔兽的鳞甲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崩裂,庞大的身躯被抛向半空中,落入黑夜之中。
围绕着稍远一些的魔兽则被气浪掀翻,利爪在地面刮出刮出长长的道子却仍然无济于事,最终翻滚着撞进丛林深处。
这股能量只爆发了一瞬间,随即渐渐暗淡下来,奥利维尔也重新回到了大雨之中。
他喘息着,摸向自己的大腿——魔兽被掀飞后,断裂的獠牙仍然留在一侧的大腿肉中,带着魔化的气息一刻不停地污染着血液。
戒指当中存储的魔力有限,刚刚一击已经释放了九成,剩下的根本不足够净化这样大面积的污染。
会死的。
从天而降的水幕冲刷着大地,猩红色的血液被污染成了暗黑色,随着雨水一起四散开来。
奥利维尔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大腿,只用了一秒钟,就下定了决心。
他撕扯下身上早就失去作用的斗篷,结结实实缠绕上手掌后,握上那颗断裂的獠牙,一使劲。
锋利的獠牙如同一柄上好的刀刃,轻易地切割开了腿肉。
右侧大腿腿骨早就已经断裂,根本不需要怎么处理,左侧的稍微好一些,因为翻滚时候有个抬腿的动作,魔兽的獠牙只咬到了膝盖下方的小腿部分。
把污染的部分都切除后,再利用戒指中仅剩的魔力止血和净化剩下的一些污染。
虽然腿没了,好歹命保住了。
腹部被银辉骑士捅穿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浮囊了,伤口泛白化脓,但奥利维尔已经没有多余的魔力去处理了。
被掀飞的魔兽们再度围了上来,站定在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试探着奥利维尔。
它们伏地身体,脊背躬起,从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吼声,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永亮的萤火。
它们还不知道魔力已经用完了,看起来十分忌惮,不敢上前。
奥利维尔小心控制着戒指当中将要枯竭的魔力,让它散发出一点银色的光辉,伪装成魔力充足的模样,手臂扒着泥泞的地面,开始往记忆中那个有可能是光明教会的人的光点的方向挪动。
他一边用手指抠着泥土地,一边有些荒唐地意识到,其实自己存活的几率几乎为零。
那个光点也许根本不是光明教会的人,就算是,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等待奥利维尔。
就算真这么幸运,光点一直在原地没动,戒指中仅存的魔力也根本不足以支撑他到达。
仅仅是爬出一百米左右的距离,因为危险来临而爆发出的肾上腺素的效果就快速消退下来。
奥利维尔颤抖的手指抠进泥土,冷汗混杂这雨水滴砸落地面,感觉身体的疼痛如潮水般回涌上来。
特别是断肢末端,那种骨骼被硬物撞击的钝痛与刀刃切割的锐痛交织,凌迟一般分割着每一条神经。
戒指的光芒闪烁着熄灭了,奥利维尔在黑暗中能够听见身后魔兽咯吱咯吱的咀嚼声——他留下的断肢对于魔兽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手臂沉重到再也伸不出去,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趴在泥泞当中,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闭上眼睛,正静静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笑。
“哎呀,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