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很年轻的少女,操着一口有些不太流利的通用语。
奥利维尔认出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在阴沉沉的天气中也要撑着遮阳伞的奇异少女。
“你看,我就说你有麻烦了吧。不相信我,所以才轻易死了。”
少女说话声音不大,比起问话,倒更像是喃喃自语,却在磅礴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那刚死的话,还算新鲜吧?”
少女的声音缓缓接近,随后如银箭一般噼里啪啦砸得皮肤生疼的雨幕骤停,奥利维尔没有睁开眼睛都能够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眼皮很重,像是压着千钧的东西。
奥利维尔的眼珠子僵硬地转动了一下,终于勉力将眼皮抬起一条小缝来。
四周漆黑一片,他扭过头去,听见那个他完全完全看不清的少女沉默了好一会,犹豫道:“我就吃一口,应该不妨事吧?”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奥利维尔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情况。
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就蹲在他的身侧,手中撑着那把遮阳的小伞,为二人遮住了雨幕。
伞下,苍白小脸只有巴掌大小,黑色的卷发带着一丝潮气垂在胸前,怎么看都像是一位普通的路过的贵族少女——如果不是她大张的,拥有着尖锐犬齿的嘴的话。
“哎呀,可惜了,还活着。”见人睁开了眼睛,少女遗憾地舔了舔獠牙,兴致缺缺道,“而且这么虚弱,一口立刻就死了。”
闪电的亮光褪了下去,奥利维尔不再能看见少女的表情,只隐隐能感觉到身侧的少女似乎是站了起来,因为打在雨伞上的噼啪声离得远了一些。
四周一片浓黑,看不清任何状况。
少女没有离开,颇有些有些舍不得道:“但死太久了又不新鲜……我在这里等你死了再吃吧,反正你也快死了。”
奥利维尔听出了少女的言外之意——无论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种族,也不管她有什么样的理由,总之她不能亲自动手杀掉自己,只能等待自己自然死亡。
兴许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拼死抓住这最后的一点的希望。
可能是求生意志带来的奇迹,刚刚还沉重得不能再动弹一下的手臂突然就有了。
奥利维尔颤抖着伸出手指,拼尽全力摸向少女的方向,摸到了一块光滑的皮革,似乎是靴子。
“救……我……”
这么大的雨,她脚上的靴子居然没有沾染一丝水汽与泥泞,干燥又洁净。
少女顿住了。
半晌,就在奥利维尔以为她会直接走人之际,她突然又蹲了下来,问:“我干嘛救你?救你没好处不说,我还得继续饿肚子。”
她蹲下来的时候,裙子柔软的布料擦过了奥利维尔的手臂。
“救我……让你……顿顿饱。”
“你这样说,我很心动啦……”少女认真思忖了一会,回绝道,“但是不行,人类太狡猾了,我救了你,你跑去教会躲起来,我就白救了。”
可能是因为淋了雨,也可能是因为失血过多,奥利维尔感觉自己冷得上下牙齿都在打颤,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开口道:“……那你说,你……想要什么?”
一说完,他立刻咳嗽起来,内脏一阵紧缩,从被腐蚀过的喉管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面上一软,是少女的指腹抚上了他的脸侧。
她的手指居然比雨水还要冰冷,冻得奥利维尔下意识猛烈颤了一下。
“那就十个金币吧。”少女语气中流露出浓浓的兴味,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我救你,你付给我十个金币。”
富可敌国的公爵大人没想到自己性命居然这么廉价,想说什么,却因为力透说不出话来,只能艰难颔首,表达了自己的同意。
轰隆隆——
闪电再度撕裂天空。
这次,奥利维尔这看清了少女的脸。
这是一位黑发黑眸的少女。
少女穿着一套黑色的蓬松衬裙,只有内衬和袖口都是白色的,胸前却别了一朵赤红色的蔷薇花,像血一样艳红,牢牢吸引着奥利维尔的视线。
伴随着闪电光芒的消失,少女缓缓收起了手中的伞,但只有奥利维尔再度回到了雨幕的拥抱中。
他躺在地上,雨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就像无数条冰冷的蛇类在皮肤上爬行。
雨点砸击着地面,积水瞒过耳廓,他听见了少女缓缓开口。
“我叫做桑。”她问,“你呢,人类?”
“奥利……维尔……”
“交易成立,奥利维尔。”
奥利维尔感觉有一只柔软的手强势地探进他后脖颈与地面的缝隙中,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感到一阵羞赧。
他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居然被一个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女孩抱了起来!
他想挣扎,可是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连指头都没有力气再弯曲一点。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脸贴上了柔软干燥的布料,尽管那里没有一点温度,冰冷得可怕,但他还是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叹息,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淡淡的香气,像是蔷薇花。
他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块令他感到安心的布料,又听到一声笑。
很轻的笑声,在这样狂乱的雨夜几乎听不清,可是声带的颤动顺着躯体传到了奥利维尔的耳边,震得他耳朵有些痒。
她似乎很喜欢笑?
奥利维尔来不及多想什么,就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