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极其擅长将自己包装成一位善解人意的绅士，笑起来的时候，灰绿色的眼睛适时显出一丝温和。

坐在壁炉旁边的桑忍不住发出了闷闷的笑声，惹得奥利维尔和索菲娅同时看了过去，只见她把头埋在两侧的膝盖当中，笑得肩膀都在一颤一颤地发抖。

“怎，怎么了嘛？”索菲娅涨红了一张脸，有些不明所以。

桑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来挥了挥，算是回应了索菲娅的问题。

“桑小姐真是的。”索菲娅小声嘀咕了一句，面上还带着淡淡的赧色，但以奥利维尔的经验看来，她看起来好像还有些开心。

“奥利维尔先生昏迷了一天两夜了，最好还是吃点什么，可以有效恢复体力。我记得我问旅馆老板要了……”索菲娅扭头看向床头柜，突然顿住了，“咦，我的面包呢？”

“我吃了。”桑终于从膝盖之间抬起头来，面上仍旧带着奥利维尔所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灿烂笑意。

索菲娅提起一口气。

一瞬间，奥利维尔都以为她会生气，然而事实上，她只是轻轻叹了出来，小声道:“哎呀，真是的，那，那我再去问旅店的老板娘要一些人类的食物吧。”

索菲娅捡起落在地上的斗篷，把自己仔仔细细裹了起来，戴上兜帽，临出门前还不忘对着桑嘱咐道：“不可以气奥利维尔先生哦。”

桑闻言居然真的停下来思考了一下，随后道：“我尽量。”

双方对话听得奥利维尔额角青筋狂跳，险些绷不住面上得体的表情。

旅馆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室内只剩下了奥利维尔和桑二人。

奥利维尔看着桑，桑却没有看向奥利维尔。

她依然轻轻哼着某种至少来自一两百年前的古老曲调，用手中的枯树枝扒拉着碳火。

橘红色的光芒铺在她的脸上，跃动的火光映进黑色的瞳孔中，她微微眯起眼睛，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桑小姐。”奥利维尔适时开口，“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桑仍然没有回头，随意道：“你问。”

“桑小姐究竟是什么种族？”

“唔……这个很难回答啊。”桑微微抬起头，拧起眉头思索了一下，“如果非要说的话……”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我现在是人类哦。”

“现在”是人类？

那就是刚刚不是人类的意思？

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生物的种族是可以变化的，满口谎言的暗黑种。

奥利维尔的脸色冷了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不想再和来历不明的暗黑种有任何瓜葛。

但很可惜，刚刚遇见的光明教会成员只是一位牧师。

牧师根本没有战力，他此刻的选择居然又剩下了眼前这个他根本看不透的暗黑种。

尽管二人接触的时间很少，但奥利维尔还是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精准看出了桑行事的某个规则——交换。

在山崖底下的魔兽林中，她搭救自己，提出的报酬是十个金币。

而在面对索菲娅的时候，她想要索菲娅治疗浑身是伤的自己，给出的报酬是帮她猎杀腐化巨熊。

这甚至不是平等互换，只是十分简单粗暴的有来有往。

奥利维尔并不明白她为何执着于这样的交换，但不重要。

此刻，他需要知道的事情只有他要付出什么，才能从桑的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之前我答应过桑小姐支付十个金币。”奥利维尔摸了摸身上，发现随身的钱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就只有内衬的隐藏口袋里头还剩下一块圆形的猎表。

他只犹豫了一小会，还是打开暗扣，把猎表从袋子里掏了出来。

这是一块白金色的猎表，坠着厚重的双层表链，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外表盖上还刻着斯宾塞家族的家徽。

它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尽管主人已经十分小心地呵护了多年，表盖周围还是产生了许多细小的的划痕，靠近开合的边缘的漆也有些剥落。

奥利维尔细细摩挲着上头那以麦穗为主的家徽，片刻后用手指指腹一推。

伴随着“咔哒”一声，猎表表盖弹开，纯白武侠的珐琅表盘骤然显现，数字时标纤细而清晰，蓝钢的宝玑式指针停留在五点四十三分，正是他跳下悬崖的时刻。

再往上，猎表的表盖内侧，纹丝不差地贴着一张圆形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坐在丝绒扶手椅上美丽女性，拥有绸缎一般顺滑的金色的长发和宝石一样璀璨的蓝色眼睛。

她端端正正坐着，膝盖上头放着一本棕色的羊皮书，双手交叠放在树皮上，笑得温婉又恬静。

奥利维尔嘴唇颤了颤，先在袖子上擦干净了自己的手指头，随后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下那张照片，妥帖地收进内衬袋子里，最后合上猎表，伸长手臂放置在自己床铺旁边的桌子上。

“如你所见，我如今身上也没有钱，这块表的价值远超十个金币，你拿去吧，多余的就当……就当订金。”

“订金？”桑终于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睛盯着奥利维尔的脸，带着一些兴奋的好奇感。

奥利维尔此刻其实并没有心情去解释这个，但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没得选。

在艾瑞恩，他是大权在握，富可敌国的公爵。

在这种地方，他不过是一个动动手指头就捏死的蝼蚁。

奥利维尔不是没有预料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他的身边才会常年跟着一队银辉骑士。

可如今，无论是自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还是银辉骑士，都已经不再值得信任了。

在谁都不能信任的情况下，对奥利维尔来说，想要安全地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只剩下了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选择——依靠眼前这位非人类少女。

好在少女虽然拥有远远强于人类的力量，但看起来头脑比较简单。

奥利维尔觉得自己有信心利用好她。

“将我送回艾瑞恩王国境内的洛伦斯维特的订金。”他说，“等到了洛伦斯维特，我还会支付后续的报酬，一共五百个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