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奥利维尔一会梦到年幼的自己站在穿得黑黢黢的人群当中,茫然地看着土坑当中的棺淳,父亲宽厚的手掌就抚在他的头顶。
一会又梦到艾瑞恩的女王,艾希利亚三世苍白着一张脸坐在王座之上,疲惫地开口道:“关于你父亲,洛伦斯维特公爵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
伴随着女王一声叹息,场景开始旋转变换。
他刚刚还在伏案处理公务,下一刻又在家庭教师的指导下学习马术。
洛伦斯维特的太阳总是那样明媚,和煦的风拂过大片大片的原野,奥利维尔勒紧缰绳,想要勒停马匹,却被不慎暴躁的马儿甩下脊背,重重摔在了马场的草地上。
这一摔摔得不清,全身每根骨头都痛得咯吱咯吱响,肌肉更是因为忍痛而痉挛起来,不一会冷汗便湿透了贴身的衬衣。
奥利维尔喘息着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感受阳光温柔地包裹着脸颊,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他感觉自己仿佛同时存在于两个维度——一面是如石头一般沉重的躯体正在缓慢陷进草地,另一面是轻盈如同云朵一般的灵魂正在飘飘悠悠地浮起。
“奥利维尔。”
有人在呼唤他。
声音一会是一个温柔又和蔼的女人,俯身轻轻拥着他的身体,一下一下拍打着他的背部。一会又变成浑厚沙哑的男人,粗着嗓门在镜湖的另一侧遥遥呼唤,挥动着自己的手臂。
奥利维尔来不及回应这个声音,它又猛地变幻为清冽的少年音,站在草地的一侧,弯下腰来,俯视着他,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得明媚又多情。
是泰伦.卡特。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的胸膛当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才能勉强控制着自己抬起手臂,张开的五指一下掐住了这个少年的脖子。
“泰伦……”他开口,牙齿都因为愤怒而在咯吱咯吱地打颤。
“泰伦是谁?”少年的嘴唇一动,倾吐出来的却是活泼而又灵动的少女音。
奥利维尔眼睁睁看着眼前的“泰伦.卡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成为了那位出现过两次的神秘的少女。
她黑色的长发打着微微的卷儿,俯身的时候从肩膀垂落,擦过奥利维尔苍白的手臂,有些痒。
前襟处那朵,不知道什么材质做成的蔷薇花,比新鲜的血液还要艳红,刺痛了他的眼睛。
“还记得我们的交易吗?不可以死哦。”穿着蓬松黑色衬裙的少女贴近,冰冷的食指指腹摁在了奥利维尔的眉心,笑了起来,“至少现在不可以。”
已经飘忽在云端的灵魂,就这样在一瞬被千钧的力量重重压了下去,落进了石头一般沉重的□□中。
奥利维尔猛然睁开了眼睛。
他喘息着,心脏在胸膛中擂鼓一般地跳动,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原来只是做了一个梦。
四周温暖而安静,木质的深棕色天花板上曳动着暖橙色的光芒,有人在轻轻哼唱某种古老的曲调。
奥利维尔感觉自己平躺在柔软的床铺之上,周身干燥舒适,梦中那种从骨头里泛出的,令人难以忍受的煎熬痛楚已经全部消失了,整个人都呈现一种懒洋洋的倦怠感。
他呆滞着,片刻后才凝起神来,扭动头颅观察四周,发现这似乎是一间旅馆。
木质的建筑结构,很老旧,一有人走动就咯吱咯吱响,天花板上还垂着残破的蛛丝。
他所在的房间不大,标准的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柜子。
床铺上铺着灰扑扑的床单,看不出是脏还是干净,摸着很粗糙,甚至有些扎手。隔壁床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并没有人睡过。
屋子的正中央,靠着墙壁的地方有一个石砖砌起来的壁炉,炉子里头的火焰燃得正旺,驱散了仅剩的潮气。
壁炉前头,身着黑色衬裙的少女抱着膝盖,轻轻哼唱着某种起码来自几百年前的古老曲调,
一只手举着一根枯树枝,正在扒拉里头的炭火。
在少女的身侧,紧贴着另一个盖着亚麻色斗篷的人,从露出的灰色长发来看,应当同样是一位女性,蜷缩着身体,睡得正沉。
奥利维尔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位曾经出现在他梦里的少女,嘴唇一动,刚想说话,桑突然扭过头来看向他,眼睛一眯就笑了起来,漆黑的瞳孔中闪烁着跃动的火光。
她一动,身侧的人就醒了,从长袍底下伸出一只手来,到处摸索着什么。
“真是巧了。”桑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摸出一把杖子,塞进了那只摸索的手中。
那魔法长杖顶端呈现弯钩状,弧形内侧上下固定悬挂着一枚金属五芒星,五芒星的正中间镶嵌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半透明金属。
奥利维尔一眼认出了那是一把牧师的治疗杖,顶端镶嵌的是来自艾瑞恩的稀有金属,能够储存光明系元素的日曜金矿。
“什么巧了啊?”手臂的主人睡得迷糊,掀开盖在身上的斗篷,一边坐起身来,一边打哈欠。
哈欠打到一半,她终于注意到了睁着眼睛的奥利维尔,眼睛一瞪,打了一个嗝,硬生生把哈欠都憋了回去。
“光明神在上。”女人激动道,“你终于醒了!”
她站起身来,斗篷落在一边,让奥利维尔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女人拥有一头灰色的长发,相貌普通,肤色却很白,瞳孔也有些淡,身着雪白的,名为达拉里斯长形风衣,很明显是一位人类牧师。
奥利维尔的目光停留在女人领口处,那里垂下一个巨大的倒三角形翼领,领子尖角处空空荡荡,没有镶嵌任何装饰。
原来是一位光明教会的见习神官。
“你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痛吗?”女人站在奥利维尔的面前,是一个令他极度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姿势,压着手中的治疗杖,轻轻点在了奥利维尔的额头上。
半透明的金属块飞速转动起来,散发出的柔和银色光芒在瞬间整个包裹住了他的身体,奥利维尔耐心地没有动弹。
“看起来恢复得很好。”女人检查过一番以后,满意地收回了治疗杖,“伤口虽然已经好了,但是身体的疲惫感和虚脱是没有办法恢复的,所以还是要注意休息。”
她说是这么说,但是见奥利维尔挣扎着要坐起来,还是十分好心地伸手,熟练地把人捞了起来,让他的后背靠在后头的墙壁上,能够借力稳住自己的身体。
奥利维尔坐直身体后,尝试了一下支起自己的双腿。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明明身体的肌肉还记得抬起腿来的每一个动作,也确实这样动了,可现实里却只有还残留着大腿的左部分残肢轻轻地往上颤了一下。
双腿并没有恢复。
奥利维尔只停顿了极短的一瞬,闭上眼睛再度睁开后,已经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谢谢关心。”他扯了扯身上薄薄的被单,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好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些,“请问这位女士……”
女人“啊”了一声,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忘了自我介绍,有些不好意思地捏了捏手里的杖子:“我叫做索菲娅,是一名牧师。”
“我是奥利维尔。”奥利维尔微微笑了一下,夸赞道,“索菲娅小姐的治疗十分有效,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表达自己真诚的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