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天幕铺开,淡淡的月光洒在大地上。
索菲娅和桑泡完热水澡,一人手里拿着一根路上买的发光浆果做的布丁糖,晃晃悠悠回旅馆。
旅馆的大厅中没有老板,只有一大群生物在靠着炉火一边喝酒一边说着种听不懂的语言,空气中飘散着的全是劣质的酒气。
二走过他们旁边的时候,一个穿戴着斗篷,看不清面貌的生物扭头对旁边的龙人说了什么,那龙人抬头到桑,激动得尾巴都弹了起来,摇晃着手臂和桑打招呼。
桑停下脚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那打招呼的龙人就用手肘拼命戳着一旁的同伴。
他的同伴也是个龙人,举着酒杯埋着头,被怎么戳都死活不抬起来,活像一只掩耳盗铃的鸵鸟。
在旁边一起喝酒的生物的唏嘘声中,桑若无其事地往前走,索菲娅也只得跟上。
等二人走到楼梯口,确定那群耳朵灵得要命的兽人不会听见对话之后,索菲娅才开口:“刚刚那个不肯抬头的龙人,好像是白天和你扳手腕输了的那个。”
“嗯?”桑兴眨了眨眼睛,“什么没抬头的龙人?”
“……那你刚刚停下来在看什么。”
“当然是看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桑笑了起来,“某些心里不服气的东西。”
索菲娅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味,下意识回头向楼下瞥去。
两人正走在旋转楼梯的中段,只能透过扶手的间隙,瞥见大厅角落里聚集的生物身影。
就在这一瞥间,她猝不及防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那群生物中最高大显眼的兽人,拥有深红色皮肤和杂乱红发,年轻,体格强壮,但肌肉线条略显笨重。
他手中捏着只有半个手掌大的木制酒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就这样狠狠盯着索菲娅,吻部略略掀起,森白的牙齿若隐若现。
索菲娅一个激灵,刚握紧手中的治疗杖,一只手就摁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行哦。”桑的语调依然轻快,字句却淬着冷意,“索菲娅,会死的。”
这直白到近乎残忍的宣告让索菲娅抿紧了唇。
她松开紧绷的手臂,小声嘟囔:“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真要对上,我肯定会跑的。”
桑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得不合时宜,连大厅里喧嚣的碰杯声都静了一瞬。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刺向楼梯,索菲娅耳根发烫,慌忙推着桑的背加快脚步,逃离这令人难堪的注视。
“索菲娅真是有趣的人类。”桑任由她推着自己上楼,笑够后才继续道,“居然觉得自己逃得掉呢。”
这句话像根小针扎在心上。
索菲娅脸颊发烫,虽然早有自知之明,但被这样漫不经心地点破,还是让她揪紧了衣摆。
“不过没关系。”桑转动着手中的布丁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毕竟现在我在这里。”
桑的话音在木楼梯的吱呀声中消散,索菲娅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是安慰还是陈述,二楼走廊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她们。
与楼下喧闹不同,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年久失修的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索菲娅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咚——
一声沉闷的倒地声从属于奥利维尔的房间内传来,瞬间打破了走廊的寂静。
索菲娅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下意识地再次抓紧治疗杖,目光迅速投向身旁的桑。
她以为桑会第一时间怀疑奥利维尔出事而冲进房间,可事实上,桑只是用那种聊有趣味的表情盯着门口看了一会,随后扭头对上了索菲娅的视线。
“怎么了?”
索菲娅笑了起来,轻声道:“没什么。”
她刚刚还在费劲脑汁思考,如果桑非要进去,该用什么理由阻止呢。
看来是想多了。
在二人进入房间的同时,隔壁房间的奥利维尔正从地板上缓慢地爬起来。
他没有穿索菲娅拿回来的新衣服,身上仍旧是洗完澡后穿的那身宽大而粗糙的衣服,只是裤子的两个裤管都被扯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布料甚至都盖不住膝盖。
而膝盖以下,本该是小腿,后来被魔兽啃食殆尽的部分,此刻正装着索菲娅从铁匠铺拿回来的奇形怪状的铁筒。
本来失去双腿,靠着假肢练习行走已然是困难至极的事情,这样粗劣的假腿更增加了行走的难度。
更何况,因为奥利维尔那该死的自尊心的缘故,当时拜托索菲娅去铁匠铺打造东西的时候,只是粗略比划了一下大小,并没有真正去测量,导致铁筒的尺寸其实并不怎么合适。
他最后只能把裤腿撕成一条一条缠在残肢上,才勉强塞进筒子里头。
奥利维尔扒着椅子面把自己撑起来,坐稳后才捡起地上的拐杖。
其实说这是拐杖也很勉强。
杖身是一段不知从哪个破箱子上拆下的木档,粗细不均,上头还残留着几个干涸的虫洞和半截生锈的钉子。木材没有经过任何刨光,毛刺林立,握上去能扎进皮肉。
铁匠的处理方式也粗暴到极点。顶端那个所谓的“腋托”,是一块从旧马鞍上切下来的、已经板结发黑的皮革,用三根粗大的铁钉直接凿穿,狠狠砸进木柄里,钉头都砸变了形,也懒得打磨。
奥利维尔已经用布条包裹着手掌,尽量小心谨慎地对待,指节与虎口处还是被剐蹭出许多细小的血痕。
但这些奥利维尔已经感受不到了。
他披头散发,浑身上下布满灰尘,粗糙衣物包裹着的躯体伤痕累累,全是因为练习走路摔倒在地而砸出的淤痕。
因为桑在门锁上下了结界,没有什么威胁可以进得来,所以奥利维尔毫无顾忌,对自己也格外地狠,导致现在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地响。
不能坐以待毙。
至少不能像一个残废一样,别说反抗,连逃跑都做不到。
奥利维尔深吸一口气,粗暴地抹去额上淌下的汗水,撑着拐杖再次站起身体,哆哆嗦嗦迈出咔哒咔哒响的假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