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伴随着闷声,躯体狠狠坠地。
这场永无止境的折磨直到下半夜才勉强结束。
奥利维尔耗尽了气力,连体面地回到床上都做不到,趴在地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身体像是风一样飘了起来,落在了柔软的云上,随后有人在他的耳边轻笑了一声:“把自己弄得血淋淋的,八百里外都能闻到。”
奥利维尔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初生的婴儿躺在母亲的怀中,也像疲惫的舟船终于驶入平静的港湾,安宁又沉静。
“母亲……”奥利维尔在梦中喃喃了一句,随即像是发现了自己的懈怠一般,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
壁炉的余烬早已冷却,房间浸没在昏沉的暗色里。
临街的窗户大敞着,风扬起白色的窗帘。
一身漆黑的少女就站在窗前,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银色的光辉。
察觉到奥利维尔的苏醒,少女微微侧过身来,露出了举在胸前的手臂。
她苍白细腻的手腕上,正站着一只黑色的蝙蝠,收敛的肉翅如斗篷披肩,猩红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奥利维尔。
“你醒啦?”桑开口。
奥利维尔如梦初醒,猛地要坐骑起,却又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腿上的伤口,脱力砸回了床铺中,疼得眼前发白。
不合尺寸的东西对皮肤有磨损,即便是缠了缓冲的布条,也在重复的练习中将残肢下端磨得鲜血淋漓。
奥利维尔的假肢被人拿了下来,可是伤口却没有被处理,时间一长血液凝固,和布条粘在一起,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桑手腕上的蝙蝠躁动起来,展开翅膀扑腾着,被桑一把摁了下去:“不可以哦,这个不能吃。”
小蝙蝠偃旗息鼓,委委屈屈地用脑袋蹭了蹭桑的掌心,撒娇够了过后才抬起头颅,一动不动地保持了一个姿势片刻。
“这样啊。”桑像是听见了什么似的,眯着眼睛,透过窗户,于寂寂黑夜中眺望向远方。
奥利维尔终于熬过伤口的剧痛,撑着床铺坐起身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桑的侧影。
她把头扭过去了,身体却还半侧着,因此奥利维尔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荆棘纹路是怎样藤蔓一般,一点一点从袖子底下爬上她苍白的手背的。
“今夜确实很吵。”她说。
一旦太阳落山,空气当中的暗元素浓度就会升高。
即便是在狂猎村这种地方,到了夜里大家也都会聚在室内,避免单独出现在黑暗当中。
窗外的街道人迹罕至,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细微的风穿堂而过,发出一点呼呼声响。
身为人类的奥利维尔没有办法理解她说的“很吵”是什么意思。
不等他问出心中的疑惑,桑就回过头来看向了奥利维尔。
她的侧脸看起来比手背好很多,荆棘纹样从脖颈一路向上,将将停留在下颌的位置,不再继续生长。
“我的眷属说,有一群满身都是光明元素的人闯进了魔兽林,正在被魔狼围攻。”她似是觉得很有趣,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起来他们是在找你呢,人类。”
是银辉骑士团。
奥利维尔立刻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心下一骇。
他捏紧身下的床单,因为害怕自己的情绪被发觉而垂下头,无处安放的目光只能死死盯着鲜血淋漓的残肢。
山崖高耸陡峭,底下又是群狼环伺的魔兽林,怎么看坠崖都是必死的结局,更何况他还是一个不会半点魔法的人类。
平心而论,如若和泰伦立场颠倒,奥利维尔断然不会因为微乎其微的存活率,派银辉骑士团冒险入魔兽林确认。
就算真的对对方恨之入骨,需要确认一下,也会选择在比较安全的白天。因为夜晚是暗黑种的时间,一旦太阳落山,空气中的光元素浓度急剧下降,暗黑种就会更加活跃兴奋。
“离天亮还有很长时间。”桑的语气轻飘飘地传来,“看来他们撑不到天亮了。”
泰伦并没有能够策反所有的银辉骑士,他想灭口!
必须要阻止他!
奥利维尔猛地抬头,刚想像之前那样与桑提出交易,却发现窗户前面空无一人,只剩下窗帘被风鼓动成苍白的浪。
桑不见了?
不,不是不见了。
奥利维尔很快凭经验意识到,桑是像白天跟着索菲娅那个时候一样出门了!
她总是这样,容易心血来潮的同时,又无所顾忌,所以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犹豫,也不会寻求他人的意见。
奥利维尔感觉太阳穴边上疼得突突直跳,但他没有喘息的时间。
他想起自己在魔兽林遇到桑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救人的意思,只想在旁边等着看自己死。
而银辉骑士全是一群笃信光明神的傻子,绝不可能像他一样求救于一个暗黑种。
奥利维尔毫不怀疑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事态最后就会演变成桑在旁边津津有味地观看一场屠杀大戏!
得追上去。
奥利维尔摁着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痉挛的大腿肌肉,几乎目眦欲裂。
可他已经没有腿可以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