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声音的莱奥纳多果然顿住了。
他就像个被石化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瞪着天空,好一会才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勉强挤出了一点带着颤抖的沙哑声音:“洛伦斯维特……大公?”
如果可以,奥利维尔根本不想回应莱奥纳多。
可现在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想不想。
“是我。”他听见自己回答,声音比想象中更平静。
“大公……”莱奥纳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后续的身影,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一般地涌出,顺着脸侧没入破碎的面颊当中。
这个高大健硕、五大三粗的骑士团长,和小孩一样哭了起来。
奥利维尔的头更痛了。
他几乎是凭借某种本能的预感,在对方彻底失态前抢先开口道:“不准哭!”
莱奥纳多猛地闭上嘴,死死咬住牙关,将哭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有肩膀仍在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着。
不知为何,在这无比尴尬又混乱的一刻,奥利维尔下意识地朝着桑的方向飞快瞥了一眼。
桑果然在看莱奥纳多。
她依旧保持着单手托腮的姿势,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篝火,眼睛微微眯起,眸光中火光跃动,活像一只在欣赏老鼠徒劳挣扎的,慵懒而兴致盎然的猫。
奥利维尔抿住嘴唇,感觉心头闪过一丝微妙的违和感。等想抓住细想的时候,却已如流沙般消散无踪。
他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庆幸的清醒——幸好跟来了。
如果他没有跟过来,莱奥纳多肯定会被她活生生玩死在这里。
暗黑种。
奥利维尔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种冰冷的现实感逐渐沉淀下来。
暗黑种就是暗黑种,自我、随性、毫无道德感。
他冷静地转过头去看还在呜咽的莱奥纳多,因此错过了桑饱含玩味的一瞥。
“阿斯克雷。”许许多多的想法在奥利维尔心底盘桓了一圈又一圈,最终问出口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句,“告诉我,你为什么带着银辉骑士团出现在夜晚的魔兽林?”
“我……”莱奥纳多开口,刚说了一个字,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打断。
他猛地弓起身,大口大口的黏稠黑物从口鼻间涌出,却在触及地面前化作缕缕黑烟,无声地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索菲娅手中治疗杖的金色丝线轻轻一颤,齐齐断裂,化作细碎的光点飘散。
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用手背拭去额角的薄汗,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应该……没问题了……吧。”
篝火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
索菲娅脸颊一热,慌忙解释:“我是说,生命体征肯定稳定了!就算还残留一点侵蚀,对于擅长光明法术的骑士来说,自行净化也不难的……我,我只是不擅长精细的净化术式嘛……”
莱奥纳多的咳嗽渐渐平息,但仍然捂着有些灼烧般不适的口鼻,用手掌撑地压摇摇晃晃地起身,连救命恩人都来不及谢,目光便急切地投向了奥利维尔的方向。
靠近魔兽林的浓郁暗元素将天空染成了淤血一般的暗红色,风卷过嶙峋怪石与枯草,发出如同呜咽一般的声音。
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洛伦斯维特大公一身灰白的麻布衣,头发里还掺杂着枯枝碎叶,狼狈而无力地靠坐在突起的怪石前。
二人目光相接的一瞬,奥利维尔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于是莱奥纳多的视线自然向下,看见了他裸露在撕裂的裤脚外的残肢。
奥利维尔闭着眼,几乎能预感到莱奥纳多会怎样再度崩溃大哭。
他屏息等待,但预想中的崩溃迟迟没有降临,四周只有风声呜咽和火光噼啪。
他迟疑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莱奥纳多跪伏在奥利维尔的身前。
这位年轻的骑士团长体格本就魁梧如山,覆盖全身的沉重曙光铠甲更让他像一座沉默的金属堡垒。
此刻,他深深低下头,宽阔的脊背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如同月光下一片荒芜而沉重的山坡。
没有哭声,没有言语,只有一种无声的、近乎凝固的悲恸,如同涨潮的冰水,缓慢而窒息地漫过奥利维尔的胸口。
“你……”奥利维尔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这是在干什么?”
莱奥纳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许久,喉结滚动,才终于将声音里的颤抖勉强压平:“我……我不知该如何向阿德里安大人交代。”
阿德里安就是奥利维尔的父亲,上一代的洛伦斯维特大公,已经逝世近二十年了。
“什么时候斯宾塞家的事情,需要你一个光辉骑士团的团长来交代了?”
话刚一出口,奥利维尔就有些后悔。
他向来克制又惯会伪装,不是会用如此冷硬语气说话的人,但或许是此刻残缺身体暴露人前的难堪,又或许是父亲的名字被陡然提起时掀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焦躁,让他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惯有的克制。
他看着莱奥纳多因这句话而更加低垂的头颅,无声地吸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头抬起来,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我还活着,就不需要别人来交代什么。”
莱奥纳多直起脊背,却并没有抬头,浑身肌肉依然紧绷如岩石。
他呼吸声粗重,带着铠甲摩擦的细响,篝火的光将他破损面甲下的侧脸侧面映得忽明忽暗。
“告诉我,阿斯克雷。”奥利维尔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为什么带着银辉骑士团出现在夜晚的魔兽林,难道不知道入夜之后那里有多危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