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坠崖后,我们白天数次深入魔兽林边缘搜寻,皆无果而返。”莱奥纳多声音带着压抑的鼻音,一字一句如同凿刻,“就在傍晚,所有人都近乎绝望时,泰伦大人传来消息,说在林中捕捉到了您的求救信号。”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当时几乎要烧穿理智的焦灼:“信号源很弱,时断时续。我们都怕……怕您撑不过这个夜晚。情急之下,才决定冒险夜间深入。”
泰伦的全名为泰伦·卡特,因为与奥利维尔青梅竹马,又在金辉庄园任职管家,骑士团们对他多有尊敬,即便他只是一个平民,也会在名字后面加上尊称。
“求救信号?”奥利维尔闻言嗤笑一声,“我和泰伦都是半点魔法都不会的,哪来的求救信号?”
莱奥纳多猛地怔住,仿佛直到此刻,这个再简单不过的疑点才像冰锥般刺入他混乱的脑海。
他抬起头,面甲下的眼睛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当时……情况太急,我只当是您与泰伦大人之间,有某种我们不知的紧急联络手段。”
蠢货。
奥利维尔抿紧了嘴唇。
不,也不能怪莱奥纳多,只能说泰伦在金辉庄园经营多年,已经全然把握住了每个人的性格。
莱奥纳多虽勇猛忠诚,却容易在关键时刻被情绪裹挟,方寸大乱。泰伦特意选在人心最浮动,时间最紧迫的傍晚抛出这个谎言,赌的就是他会因心急如焚而忽略那显而易见的破绽。
连他都欺瞒了的男人,愚弄一个头脑简单的光辉骑士就和捏死蚂蚁一样简单。
看着奥利维尔逐渐冷沉的表情,莱奥纳多终于迟缓地明白了什么。一股被愚弄的寒意先爬上脊背,随即化为灼烫的怒意直冲颅顶。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喉结剧烈滚动,每一次呼吸都滚烫粗重,仿佛要将胸腔点燃。
“是泰伦·卡特……”他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碾出来的,“……有问题?”
奥利维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泰伦一个人留在魔兽林外面吗?”
莱奥纳多深呼吸了几口,强迫自己从愤怒中抽离,思绪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回忆了片刻后道:“我本想给多留几个人护卫,但他坚持搜寻大公更为紧要,执意只留一人在旁。”
“留了谁?”
“是一位加入银辉骑士团不久的年轻人,姓莫雷,是……是温切斯特大人的远亲。”
“哪个温切斯特?”奥利维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莱奥纳多抬起头,清晰地说道:“是阿德里安大人姐姐的丈夫,也就是您的姑父,威廉·德·温切斯特伯爵大人。”
奥利维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视线猛地转向还在治疗其余伤员的索菲娅,声音带上了罕见的急促:“别让人醒过来!”
索菲娅茫然地抬起头,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思绪更快,治疗杖“咚”地一声敲上了将将要醒过来的骑士的头。
可怜的骑士,刚从魔狼与桑的手底下逃脱,伤口都没完全好,就物理意义上地挨了一棍子又晕了过去。
事实上,索菲娅的治疗术远比她的净化术娴熟高效。
就在奥利维尔与莱奥纳多对话的短短片刻,大部分昏迷的骑士已陆续恢复了意识。他们远远看见团长与大公正在交谈,便默契地保持着距离,不敢上前打扰,只是相互交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目光,默默为奥利维尔的幸存而心潮起伏。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群刚松下一口气的汉子们齐齐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该马上把自己打晕。
奥利维尔闭了闭眼,指节捏得发白,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期。
索菲娅的视线在奥利维尔和被自己敲晕的骑士之间来回梭巡,不明所以道:“那剩下的……还治吗?”
“治。”奥利维尔吐出一个字,随即又有点不抱希望地问,“治疗术可以改变人的记忆吗?”
索菲娅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用一种“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的眼神看着奥利维尔,谴责道:“光明教会的牧师怎么可能会这种东西,这是邪术,只有暗黑种才……”
她说到一半,忽地一顿。
奥利维尔显然也意识到了她未尽之言指向何处,因为下一秒,他和索菲娅的视线极其同步地缓缓转向了篝火旁,望着他们当中的唯一一位暗黑种。
桑的指尖正轻点着小蝙蝠收拢的肉翅,对那两道骤然投来的视线毫无反应。反倒是莱奥纳多,在目光触及她的刹那,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跨前,用自己宽阔的脊背和铠甲将奥利维尔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他手臂猛地向后一探,却捞了个空。
他的佩剑落在了魔兽林里头。
“有意思。”桑终于看了过来,朝着浑身每个细胞都透着警惕的莱奥纳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和我多玩一会?”
“阿斯克雷。”奥利维尔的声音从莱奥纳多身后传来,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让开。”
公!暗黑种最擅蛊惑人心,是天生的骗子,他们的话绝不能信!”
“莱奥纳多·阿斯克雷!”奥利维尔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声音像一记冰冷的鞭子,抽在莱奥纳多紧绷的神经上。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牙关紧咬,铠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但最终,那融入骨血的忠诚与服从,还是让他极其艰难地向侧边挪开了半步。
“可以改变记忆吗?”奥利维尔问得言简意赅。
因为莱奥纳多的退缩,桑瞬间失去了兴致,一个弹指弹飞了还在撒娇的小蝙蝠。
小家伙骤然被掀飞,还有些懵,在空中晕头转向地扑腾了几圈才稳住,随即扑腾着翅膀发出不满的吱吱抗议。
这小小的插曲却让桑开怀大笑起来。
她其实经常笑,在对话时,在观察时,嘴角总噙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但直到此刻,奥利维尔才从那逸散出来的笑声中,短暂地捕捉到了一丝属于真实的愉悦。
“可以哦。”她爽快地承认,仿佛在谈论天气,“无论是抹去一段记忆,还是编织一段全新的记忆,对我而言都只是个小把戏。不过……”
她重新撑起下巴,篝火在她眸中跳跃,笑容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交易意味的兴致盎然。
“你还欠着我的债呢,人类。这次……打算用什么来换?”
奥利维尔的确答应过,只要她帮忙把银辉骑士们从魔兽林里头带出来,就可以用任何她想要的东西来交换。
如果桑是个人类……
不,哪怕不是人类,是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种族,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他的财富,权力,人脉,此时此刻在桑的面前,都显得一文不值,因为他根本无法窥见桑衡量事物的尺度。
“我在艾瑞恩有一座私人金库,”奥利维尔谨慎地开口,字句斟酌,“待我们返回我的领地,你可以从中任意挑选。无论是珠宝、古董、还是稀有魔法材料,只要你看中的,都可以带走。”
“嗯……”桑的睫毛眨了眨,目光却虚虚地飘向跳动的火焰,仿佛穿透了现实,落在某个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她的反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只是那种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兴致缺缺,让奥利维尔的心微微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