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根本不在乎钱财。
这个奥利维尔一直担心的事实还是在此刻被摆到了明面上。
那日在悬崖底下,后来在狂猎村的旅馆中,到底是什么引起了她的兴趣,她才轻易同意了交易?
“如果让那个人类陪我玩的话……”桑的目光扫过浑身紧绷的莱奥纳多,“那这笔交易就可以成立。”
“不行。”奥利维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拒绝了这个请求。
他只不过晚来了一会,莱奥纳多的肋骨就几乎都断了,这种情况但凡换了任何一个没有这么强劲魔力维持生命的其他人类,早就断气了。
多玩一会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从我身上拿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大公!”莱奥纳多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急切而嘶哑,“绝不能与黑暗做交易!那是在出卖自己的灵魂!您想让我们忘记什么,我们发誓绝不说出去一个字,何必……”
“你们能骗过泰伦吗?”奥利维尔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莱奥纳多焦急的脸上,“你见到他的第一眼,甚至不用开口,只凭一个眼神,一丝表情,就足够让他洞察一切。”
他了解莱奥纳多,泰伦只会比他更了解。
有些羁绊与了解,在此时成了致命的破绽。
“杀了他不就好了?”
奥利维尔与莱奥纳多对峙的间隙里,桑的声音轻飘飘地插了进来,近在咫尺。
奥利维尔心头一跳,猛然转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咫尺之外。而莱奥纳多的反应更为剧烈,对黑暗的本能恐惧与护卫的职责瞬间压倒理智,他甚至没看清目标,一道炽亮的银色弧光已从掌心迸发,如同新月弯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桑的面门!
刚结束最后一位银辉骑士治疗的索菲娅抬头,刚好就见证了银色的弧光如同弯刀一般劈向桑,淡定地眨了眨眼睛。
嘭——!
弧光在触及桑周身无形的领域时,如同撞上绝对坚壁的琉璃,瞬间炸裂成无数璀璨的光点。高浓度到肉眼可见的光明元素如星尘般四散飘落,触及焦黑土地的瞬间,竟让枯萎的草根重新萌发出点点颤巍巍的嫩绿。
虽说人类是混沌种,可那也是混沌种里头最受光明神眷顾的种族了。
艾瑞恩王国能以人类孱弱的血肉之躯,在危机四伏的南方平原筑起屹立不倒的丰饶之城,倚仗的正是这些将光明法术淬炼为战技的骑士。
若论对光明之力的纯粹驾驭,圣城的光明骑士团自是无可争议的第一。然而若论将其融入冲锋、斩击与壁垒的实战技艺,艾瑞恩的银辉骑士们,足以称得上大陆第二。
索菲娅也是第一次见识艾瑞恩的骑士们出手,心底还是有些赞叹的,怪不得桑会觉得莱奥纳多是“最有意思”的那一个。
可惜了。
可惜他遇到的是桑。
小蝙蝠气得在旁边对着莱奥纳多吱哇乱叫,桑却极其平静地抬起爬满荆棘藤蔓刺青的
手,苍白的指腹迎向一点飘摇下坠的光屑。
嗤……
细微而清晰的灼蚀声响起。
那粒纯粹的光明碎屑触及她皮肤的瞬间,便激起了剧烈的反应。指腹处瞬间腾起几缕刺鼻的白烟,仿佛滚烫的烙铁按上了寒冰。
“担心他看出什么来的话,杀了不就好了。”桑笑了起来,漆黑的瞳孔之间闪出一点艳丽的红色,说出的话却如同魔鬼在低语,“如果是替你杀人的话,你就不用付出代价了,人类。”
这实在是极其诱人的条件。
奥利维尔的胸膛快速起伏着,却只在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非人的眼眸,声音异常平稳:“不需要。”
他真正想要的是引蛇出洞。
泰伦若此刻死去,线索就此断绝,藏在他身后的阴影将永远蛰伏于暗处。一时的轻松,换来的可能是未来更致命的毒牙。
“这样啊。”桑耸肩,很失望似地叹了口气,随即食指轻巧地收拢,在拇指上一蹭。
嗒——
一声清脆的响指,以莱奥纳多为首,刚刚恢复清醒,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银辉骑士们在瞬间再次撒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倒了一地,陷入毫无知觉的沉眠。
“想怎么弄,直接把记忆全部清空?”桑用脚随意拨弄了一下倒在地上的莱奥纳多瘫软的手臂,“变傻了挺可惜的。”
“不。”奥利维尔虽不明白桑为何突然又愿意出手相助,但机会不容错过,他迅速说出了早已在心底勾勒好的剧本,“把他们的记忆修改成……今夜在魔兽林中,找到了我被魔物啃噬殆尽的残骸。”
桑没有立刻着手修改记忆。
她歪头看了一会莱奥纳多,随后忽然抬步,径直走到了奥利维尔面前,毫无征兆地蹲下身来,从近处笑盈盈地看着奥利维尔。
这是奥利维尔有意识以来,头一回和桑离得这么近,近到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桑那闪着艳丽红色的瞳孔,原来是如同野兽一般的竖瞳。
那非人的结构收缩着,倒映出他骤然绷紧的脸。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尾椎急速蹿上,本能叫嚣着逃离。
他想后撤,却因为靠着大石头退无可退,只能被迫僵直着,接受一个危险的暗黑种的凝视。
“真是漂亮的绿色眼睛。”桑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如同孩童在溪流中发现了一块剔透的宝石,“这么漂亮的眼睛也会流出眼泪吗?像躺着的那个有意思的人类一样。”
奥利维尔的眼睛的确是绿色的,准确来说是灰绿色。
如果从远处看,只能发觉颜色有些淡,只有像桑这样贴到近前,才能发觉这双眼睛的璀璨。
奥利维尔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他能明白桑的感叹。
因为他自己在看见他的母亲,那个给予他这双美丽眼睛的女人的照片的时候,也会发出相同的感叹。
美丽、脆弱、璀璨,像是冬日落雪前的天空,又像是透过古老森林枝叶间隙洒下的,被苔藓柔化过的光,透着朦胧而清冷的绿意。
他承袭了这双眼睛,却并非继承了那份脆弱。
“不会。”奥利维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预想中更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