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大堂那几个狗头人福大命大,没有死,但是吐了一地,被暴怒的女狼人老板娘指挥着打扫地板。
狗头人的脑仁比核桃大不了多少,皮糙肉厚力气又大,打扫的途中难免碰到这个,撞倒那个的,时不时还有老板娘的吼声,乒乒乓乓动静很大,奥利维尔站在二楼走廊上都觉得耳膜有些发胀。
他十分嫌弃身上的玫红色礼服,但它的尺寸实在是合适,并且此时此刻也没有其他衣服可以换,只能在外面披了一件索菲娅的备用斗篷遮掩。
因为桑想一出是一出,决定立刻出发,索菲娅外出去准备交通工具了,而桑本人则悠悠闲闲地站在大堂中,接受依依不舍的旅馆老板送的礼物。
那两米多健壮女狼人在奥利维尔面前不苟言笑,带着兽人都有的对人类的蔑视,在桑面前却像一位慈爱的老母亲,生怕子女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把厨房仅剩的,适合人类食物都搬了出来,一股脑全推给了桑。
桑看起来的确是对食物有着超过其他东西的热情,每个都打开看了一眼,用奥利维尔听不懂的语言和女狼人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明明在他前面从来没有这样过。
奥利维尔冷漠地看着桑毛茸茸的头顶,忍不住在心里想。
桑太自我,太无所顾忌,看不懂气氛的同时,也从来不会理会别人的眼色。
在山崖底下,她会为了十个金币就救人,在魔兽林外面,也会对随意挑选的宝库无动于衷。
她似乎只会为了自己的兴趣而行动,尽管奥利维尔还没能摸清楚她的兴趣究竟有什么规律。
昨天夜里,桑先帮助他把银辉骑士救出了魔兽林,后又修改了所有人的记忆,可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要。
如果说之前猜测的,她行动的前提条件是“交换”这件事准确的话,那她其实只从他这里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答案。
难道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很重要,才使得她在众多的交换条件里面选中了它吗?
奥利维尔抓紧了回廊的栏杆,脑海里浮现出刚刚桑在提到月之森时候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并非第一次见到。
在她端详他递出的家族猎表,眼神扫过上头复杂的纹路时;在她说起莱奥纳多拼死抵抗,甚至要和她同归于尽时;在看着他的眼睛问出那个在奥利维尔看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时……她的眼睛都会这样亮起来,像暗夜中被火把骤然点燃的深渊,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去月之森”这件事,本身就能引起桑的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比之前其他的事情都更能引起她的兴趣,所以她才会轻飘飘地说上一句:“啊,那就用上次那个,宝库里的随便什么东西来换吧。”
月之森到底有什么?
他让一个黑暗中带自己去月之森,究竟是孤注一掷的明智,还是自投罗网的愚行?
奥利维尔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件事情可以像这样扑朔迷离,让他捉摸不透。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桑已经把女狼人老板送的东西,全部塞进了她那看起来连手掌也装不下的衬裙口袋里,随后是姗姗来迟的索菲娅走进了旅馆大厅。
她刚进来,还没来得及和桑及老板娘多说几句,两个身影突然从旁侧的阴影里敏捷地蹿了出来。
是龙人。
虽然二位龙人都穿戴者遮掩身形的大兜帽,但覆盖着细密鳞片的粗壮尾巴还是从斗篷地下探了出来,暴露了他们的种族身份。
其中一个龙人看起来活泼一些,一出现便叽里咕噜地快速说着听不懂的语言,边说边手舞足蹈,还不时把旁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同伴往前推搡。
奥利维尔从二楼俯瞰,只能看见两个龙人戴着兜帽的后脑勺,索菲娅和桑的表情倒是清晰可见。
那被推在前头的龙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同伴低沉很多,语调有些滞涩,即便听不懂语言,奥利维尔也能从那份不连贯的节奏中,听出明显的紧张和结巴。
索菲娅明显也听不懂两个龙人的语言,视线茫然地虚焦着。
桑倒是听得认真,微微歪着头,露出一种聊有兴趣的微笑表情,开口简单地说了一句什么。
奥利维尔清楚地看到,那个声音低沉的龙人浑身一僵,明显有一个低头垂首的动作,连身后原本无意识轻轻摆动的尾巴也瞬间停住,无力地蔫蔫耷拉在石砖地上。
他沉默了大约两秒,仿佛下了某种重大决心,然后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旅馆大门走去。他的同伴焦急地喊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
直到两个龙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憋着笑的女狼人老板才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旁边几个不明所以的狗头人见状,也跟着“嗷嗷”起哄,立刻被老板娘不耐烦地一脚踹到边上,发出委屈的呜咽。
桑和索菲娅一前一后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上走,两人压低的交谈声由模糊逐渐清晰。
“刚刚那个龙人,是之前和你掰手腕的那个吧。”
“哪个?”
“哎呀,你还赢了一袋金币,不记得吗?”
“唔……好像有这回事。”
“……”索菲娅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这不重要,那他刚刚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啊?不会输了不甘心,还想找你单挑什么的吧?”
索菲娅明显忧心忡忡,倒是桑笑了一声。
“不是哦。”她说,“他问我能不能当他的伴侣来着。”
“吓死我了,原来是伴……”她噎住了,这才反应过来桑在说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奥利维尔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二人此刻已经上了站上了二楼,索菲娅在看见奥利维尔后左右环顾一周,确保没有其他人在听,才压低嗓音不确定道:“你是拒绝了的,对吧?”
“也不算拒绝吧……”
“你同意了?!”索菲娅的声音瞬间失控地拔高,尾音甚至带上了些许劈裂的惊骇,她慌忙再次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我只是说了一些实话。”桑完全不受一惊一乍的索菲娅的影响,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我说,在我的种族中没有伴侣这种概念,非要算的话,他只能成为我的眷属。”
她看着索菲娅惊疑不定的表情,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对方为何如此反应:“然后他就走了。”
索菲娅放开捂嘴的手掌,狠狠喘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胸脯拍得邦邦响。
“眷属好啊,眷属……等等,不对。”说到一半,索菲娅的表情又严肃起来,她拍着桑的肩膀,郑重道,“听好了桑!”
桑仍然保持着那种微妙的笑意,但目光却已缓缓从索菲娅脸上,移向了自己肩头那只紧抓不放的手。
隔着几步的距离,奥利维尔忍不住僵直了身体。
桑的脸上确实还挂着笑,可那双眼睛没有一丝笑意,漆黑的瞳孔深处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像在审视一件突然越界的物品。
索菲娅胆子太大了。
她难道真以为,桑只是个不谙世事,可以随意说教的小女孩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