驶离狂猎村范围后，道路变得更加原始崎岖。奥利维尔被马车颠簸得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脸色苍白地靠在角落。索菲娅和桑却仿佛毫无感觉，一个在专注研究，一个正惬意地享受日光。

索菲娅从魔法空间里取出一张泛黄的通用地图，摊在两人中间，用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开始在上面做标记。

“这里是狂猎村。”她在地图西北端的一块森林旁边画了一个叉。

狂猎村是三不管地带，根本不会在这种通用地图上显示，所以只能在魔兽林的旁边手动标注。

“下一个冒险者协会的分部在沃尔忒村。”她的笔尖顺着地图向下移动，翻过一道象征山脉的曲线，在一片河流交汇的平地处又画了一个叉，“按照现在的速度，大概要走一周。”

她抬起头，看向桑：“那么，月之森大概在什么方位？”

桑将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外，黑发在风中微扬，闭着眼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地图，声音平淡地随风飘来：“月之森不在这张地图上。”

索菲娅只愣了几秒钟，就明白过来:“是异空间。”

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空间被称为异空间，例如光明神所在的神域。

而把某种东西转移到异空间的魔法，就是所谓的空间魔法。

“怪不得月之森会成为传说。”索菲娅喃喃自语，笔尖无意识地点着地图，“可究竟是谁有能力做到这种事？这已经……近乎神迹了。”

索菲娅的导师，卡修斯大主教，最精通的便是空间魔法。

尽管索菲娅本人毫无这方面的天赋，未曾深入学习，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比常人更了解其艰难。

开辟并维持一个稳定的异空间本就是极其繁复的高阶魔法，耗费巨大。而把一整个月之森都转移进去，其难度只比闯进光明神所在的神域低一点点。

“谁知道呢。”桑趴在栏杆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算是轻轻揭过了这件事。

还挺会装傻的。

奥利维尔在心里头冷冷地想。

他可不认为桑真的不知道。

“既然是异空间，那就得先找到入口的位置。”索菲娅又在魔法空间里摸了半天，最后握着拳头，手心向下，一松，一根细长的银链从她指缝间滑落，末端系着一枚造型奇特的吊坠。

吊坠呈尖锐的圆锥状，通体镌刻着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密符文，尖端凝聚着一点幽暗而神秘的紫色微光，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

“卡修斯大人送给我的小玩意，寻路信标，可以感知到魔法的细微波动，非常擅长寻找隐藏的入口。”

桑终于被勾起了兴趣，转过头来，撑起下巴，带着笑意看着索菲娅嘴里念念叨叨地，开始尝试用寻路信标寻找月之森的入口。

天透蓝，云絮软软地化在风里，阳光淌过枝叶，在地上碎成晃动的光斑。

空气清冽，带着草木晒暖的香气，飞鸟掠过时，羽尖都沾着亮晃晃的金边。

奥利维尔也摘下头上的兜帽，感受着风拂过脸，带着荒野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远处溪流气息的凉意。

他从落下悬崖以后，一直将残缺的自己封闭在旅馆的小房间里，这其实算是第一次来到外头感受风和阳光。

奥利维尔眯起眼，望向马车外飞速后退的景致。

那些粗糙的树干、裸露的岩石、肆意生长的荆棘，一切都在颠簸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

在这陌生的道路上，在这前途未卜的旅程中，这片刻迎面而来的风，竟让他感到一丝不真实。

“不行。”索菲娅终于泄了气，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了松软的干草堆里，“我真的完全没有空间魔法的天赋，一点波动都捕捉不到。”

她躺在那儿，望着天空发了一会儿呆，脸上写满了挫败，随即又不甘心地侧过头看向桑：“月之森的入口究竟被藏在哪里啊？”

“唔……其实入口并不是在特定的地方。”桑顿了顿，似乎是在考虑该怎么解释，“非要说的话，它是流动的。”

“流动的？”

奥利维尔眼见着桑退回车厢内部，在防水油布遮蔽的阴影下，从那只有半个巴掌大的衬裙口袋中，抽出一把半人高的黑伞。

她手腕轻巧地一转，伞面唰地一声完全展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墨色花朵，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

伞下，她的面容半掩于幽深的阴影之中，唯有那双映着车外流动光影的眸子，依然清晰。

“有复数的入口在整个大陆上流动。”她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仿佛踏在无形的台阶上，整个人如云朵般轻盈地飘然而起，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马车摇晃的顶棚上。

和煦的风扬起她的衬裙，底下层层叠叠的裙撑如白色的浪花在翻滚。

奥利维尔嗅到一股熟悉的清甜气息，像朝露浸透的饱满花瓣，却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的涩意。

“那里。”桑伸出手臂，指向一个方向，“最近的入口。”

奥利维尔看见阳光穿过伞沿的缝隙，恰好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顷刻间便灼烧起来，弥漫出白色的烟雾。

“知道了，你快下来！”索菲娅着急起来。

桑收回手臂，毫不在乎地甩了甩，放下垂在一侧的时候，奥利维尔看见那点灼烧的痕迹已经消失殆尽，唯有手背上那些墨色的荆棘纹路愈发狰狞妖异。

“唔……”桑没有理会索菲娅的焦急，忽然转向另一个方向，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兴致盎然的弧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从马车顶棚上消失了。

车厢顶上空荡荡的，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香气，很快也消散在旷野的风中。

“现在可是大白天！”索菲娅对着空荡荡的车顶棚抱怨了一句。

奥利维尔倒不觉得桑会出什么岔子。

即便是在日光之下，即便那光芒会对她造成显而易见的伤害，以她那深不可测的能力，也绝不可能将自己置于真正的险境。

索菲娅的担忧，源自她天性里的那份善良，却也因此让她此刻像个忧心忡忡的老母亲。

奥利维尔垂下目光，重新审视摊在脚下的地图，开始依据桑所指的方位，在心中默默推演月之森入口可能流动的区域。

月之森本身蕴含庞大的光元素与自然之力，即便入口游移不定，也绝不可能出现在元素贫瘠或秩序混乱之地……

魔兽林东南部、大裂谷、魔力风暴带……怎么推测出的都是些凶险的混乱区域？入口真的会存在于那种地方吗？

“索菲娅小姐。”一个细微的少年音打断了奥利维尔的思绪。

“比特？”索菲娅朝着车头的方向喊道，“怎么了？”

原来比特是位男性。

他长得瘦瘦小小，样貌也十分清秀，腼腆站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奥利维尔还以为他是一位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