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索菲娅驾车,带着坐在马车后头的奥利维尔,独自驶入了沉沉的夜色。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夜幕铺开,漫天都是星子。
荒野当中虽然时不时就有野兽的嚎叫声,但好在并没有出现什么危险。
索菲娅其实并不知道月之森的入口具体在何处,只能凭着记忆,朝着桑先前指出的那个大致方向,让角马不紧不慢地前行。
她不太明白奥利维尔为什么拒绝莱安尼丝的好意,等马车驶出一段距离以后才开口询问。
“莱安尼丝会长是个好人。”她最后补了一句,明显对奥利维尔有一点埋怨。
奥利维尔靠在颠簸的车板上,没有立刻回答。夜色掩盖了他脸上的疲惫和复杂神色。
他闭着眼睛,沉默了半晌,不知如何向这位善良却有时过于天真的牧师解释人心的曲折。
“……桑说天亮前会回来的时候,那只兔子听到了。”半晌,他终于开口。
“啊?”
索菲娅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困惑地转过头来,虽然黑暗中其实看不清奥利维尔的表情。
“你是说……莱安尼丝会长在原地休息并不是因为什么晚上危险,而是想要拖延时间见一下桑?”
好在索菲娅虽然善良天真,但不算蠢。
奥利维尔颔首,想到索菲娅可能看不清,不得不开口道:“从她见到你的第一句话开始,话题就全是围绕着桑的,你没感觉到吗?”
索菲娅的确没有感觉到。
或者说她觉得话题围绕桑展开其实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毕竟她是那样强大而又神秘。
“送货的兔人遇袭不过是件小事,更何况事情已经解决,人已经安全了,真的需要分会长亲自带人来看吗?”奥利维尔看索菲娅沉默着,还以为她不相信自己,干脆把心里的疑惑一股脑说出了口,“你留意到她带了多少名护卫吗?除了前头那些连坐骑都全副武装的战士半兽人,后头还跟着四名法师和一名牧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峭的嘲讽:“这个阵容,在魔兽林外圈三进三出都够保她无虞的了。”
车轮骨碌碌地响,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着,夜晚的风凉凉地拂在脸上。
索菲娅忽然有些突兀地笑了一声,奥利维尔的话就这样戛然而止。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近乎冷酷的分析,已经戳破了他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温和的伪装。
“我发现奥利维尔先生其实是有些为桑着想的。”索菲娅的声音顺着风轻轻传来,带着一丝释然,“我一直以为您很讨厌她,为此还担心了很久,现在可以放心了。”
真是一派胡言。
奥利维尔不自觉地抿紧了嘴唇,将身体更深地缩进了斗篷的阴影里。
二人之间不再言语,又往前慢悠悠走了半小时,到一个相对开阔安全的地方,索菲娅这才停车点起篝火,封好结界。
不到后半夜,桑就回来了。
彼时奥利维尔正缩在干草堆中昏昏欲睡,胸口突然有东西吱吱吱地挣扎着出来,把他吵醒了。
他在迷迷糊糊之间掀开斗篷,小蝙蝠便一跃而出,落在了不远处一个人影的肩膀上。
结界没有被触动,索菲娅埋头睡得天昏地暗,对结界里头已经多了一个人浑然不觉。
桑静坐在将息未息的篝火旁,随手捡起几根枯枝,丢入微弱的余烬中。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噼啪爆响,橘红色的火焰重新升腾起来,驱散了初秋深夜渗入骨髓的寒意。
蝙蝠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奥利维尔发觉自己又听不懂了。
但神奇的是,向来警觉的他这次却不再想要探究。
他只觉眼皮沉重如山,身体不由自主地翻了个身,意识再次沉入混沌的梦境之中。
清晨,雀鸟的啁啾吵醒了奥利维尔。
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遮挡的湛蓝天空,云絮悠然飘浮。
有那么几秒钟,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残留的疲惫和陌生的环境让奥利维尔一时恍惚,好一会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从干草堆中起身,发现结界已经撤下,索菲娅正站在马车旁边喂角马。
而近处已经熄灭完全的篝火堆旁边,无所事事的桑正哼着某种古老的小调,伸出的掌心当中是正扒着她手指吮吸指尖的小蝙蝠。
“醒了?”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桑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奥利维尔身上。
“玩具找到了吗?”奥利维尔轻声开口。
许久没有说话,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一些嘶哑。
“嗯哼。”桑的鼻音里带着明显的满足,眼睛亮晶晶的,“找到了,很有趣。”
“那你吃饱了吗?”奥利维尔又问。
他知道其实自己不该问这句话,因为这种话题就好像是把二人之中那层假装平和相处薄膜给撕破开来,去窥见内里那血淋淋的事实——桑是个嗜杀的暗黑种。
虽然一切都是洛克塔的幻术,可她的的确确曾经因为撕开卡伽的身体,捏住他的心脏,这种近乎虐杀的行为而感到无比兴奋。
“没有哦。”桑却并不觉得奥利维尔的问话有问题,反而还笑了起来,“我不吃不自愿奉献的食物。”
她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自己的种族,可她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在乎别人知道自己的种族。
奥利维尔听了觉得很荒谬。
他真的很想问一句,那一开始你在悬崖底下的魔兽林里头,等着我死想吃一口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我自愿不自愿吗?
好在理智回笼,这个问题最终没有问出口来。
“差不多了。”桑指尖微动。
一直扒拉在手指头上的小蝙蝠依依不舍地挪开脑袋,尖尖的牙齿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的血渍。
奥利维尔这才发觉原来蝙蝠并不是单纯地在吮吸手指头,而是在吸桑的血。
它扇动翅膀悬空飞起,在空中吱吱吱了几声,最终在桑的注视下,落到了奥利维尔的身上,并且重新钻进了他的衣襟之中。
奥利维尔往胸口一摸,没有摸到蝙蝠,只摸到了一个项链。
他把项链拿出来,发现末端是拇指大小的金属挂件,闭眼拢翅的蝙蝠栩栩如生,翼膜上的每一道筋络都清晰可见。
“索菲娅说这就要准备出发了。”桑起身的时候,竖起的食指放在了嘴唇边,“不可以和别人说它在你身上哦,有危险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
是护身符。
奥利维尔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却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挂件,重新放回了胸口。
三人重新出发,大约走了一周的路程后,索菲娅却向桑和奥利维尔辞行。
“我看了地图,接下来就不顺路了。虽然我也很想去见见传说中的月之森啦,但还有别的更要紧的事情。”
奥利维尔一开始还担心喜欢自说自话的桑会强行把人留下来,没想到她想都没想,直接接受了。
索菲娅从自己的魔法空间中,一股脑把包括奥利维尔的拐杖和手推椅在内的各种东西掏出来装在了马车上,还细心地包好了一些不易腐坏的食物塞在最里头。
“桑她其实不怎么能吃得了食物,所以她也分辨不出什么可以吃,什么不可以吃。”索菲娅私下里偷偷嘱咐奥利维尔道,“总之如果她给你一些奇怪的东西,你不要吃,藏起来就好,别惹她生气。”
她就像一个担心别人会欺负自己柔弱女儿的老母亲。
尽管“柔弱”这个词放在桑身上,简直就是奥利维尔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