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索菲娅的絮絮叨叨,最终还是挂上了自己擅长的温和笑意,回道:“索菲娅小姐说的我都记下了。”
次日一大早,索菲娅就在分岔路口和大家道别。
马车被留给了明显更不方便赶路的奥利维尔,索菲娅准备徒步离开。
“索菲娅。”桑坐在高高的马车顶棚上,只说了一句,“别死了。”
索菲娅一怔,随即绽开灿烂的笑容,挥手道:“我会努力的!”
还好索菲娅是光明教会的人。
奥利维尔有时候会忍不住想,如果她是别的什么身份,怕不是早就已经被自己的天真害死了。
只剩奥利维尔和桑两个人的时候,桑兴致勃勃地想要驾驭角马。
但她下手太重,缰绳一扯就把角马扯得撒蹄子狂奔,一下就把奥利维尔甩出了车厢。
好在还有桑送的护身符,在他落地之前稳稳地用魔力托住了他,没有让他在索菲娅走后的一个小时里就摔断脖子。
最终忍无可忍的奥利维尔抢过了驾驶马车的活。
他把自己用麻绳固定在了车架上,这才勉勉强强可以赶车,算是让这趟旅程继续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无聊的桑经常神出鬼没,奥利维尔也逐渐习惯了独自赶车、独自休息、独自寻找过夜处所的日子。
最大的困扰源自他的腿。
他无法攀爬楼梯,又不愿让陌生人近距离接触,帮助自己上下楼,因此只能选择旅馆潮湿的一层房间。被褥总是散发着挥之不去的霉味,这对于养尊处优的洛伦斯维特大公而言,无异于一种漫长的折磨。
甚至有一次睡到半夜,还有盗贼入内准备杀人劫财,却刚亮出刀子就被小蝙蝠吸成了人干。
小蝙蝠在桑身边的时候只有巴掌大一只,瞧着十分可爱。
可真正展开攻击的时候,变得半人多高,翼展足有两米,一挥翅膀就能把奥利维尔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扫落。
它牙齿尖利,眼睛血红一片,在黑夜中十分骇人。
即便奥利维尔明知道它不会伤害自己,还是紧张到指甲刺破了手心的皮肤。
小蝙蝠在吃饱喝足后,才满意地收起翅膀,体型迅速缩回原状,轻盈地落回奥利维尔肩头,甚至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仿佛刚才那场血腥虐杀从未发生。
旅程就在这样的惊险与日常中推进。
直到第五天傍晚,奥利维尔终于驾车抵达了地图上标记的最终地点——居然是一处裂谷。
桑就像是预判好了他什么时候会到达标记地点一样,在他勒停角马的下一刻,就出现在了裂谷边上。
因为有过坠崖的经历,奥利维尔显得有些紧张,马车停得也离裂谷有些距离,所以只能看到她从口袋里掏出索菲娅修复过的那把遮阳伞,举在头顶,看不清她具体在做什么。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啸。一只翼展惊人的飞行魔兽急速掠过,投下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马车。
角马受惊,不安地刨动前蹄,从鼻腔喷出粗重的、带着白雾的喘息,开始向后挣扎。奥利维尔不得不紧紧拉住缰绳,努力安抚这躁动的牲畜。
“就是这里。”
即便隔了这么远,桑的声音还是顺着风,清晰地传进了奥利维尔的耳朵里。
她让开一个足够的距离,对着深不见底的裂谷,嘴角勾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笑容来。
“跳下去,人类。”
奥利维尔倒也没觉得桑疯了,但他怀疑自己有可能被戏弄了。
只是不等他做出反应,桑的身影下一刻已经出现在了角马的旁边。
她咧开嘴,口中的犬齿若隐若现,只是轻轻一拍,那角马便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双目充血,再也不受缰绳的控制。
它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如同疯魔般,拖着车厢和车架上被麻绳固定的奥利维尔,朝着裂谷的边缘,不管不顾地猛冲了过去!
桑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车厢顶棚,随着角马疯狂冲向裂隙,她非但没慌,反而爆发出一阵孩童般肆意的大笑,仿佛在观赏一场绝顶滑稽的演出。
角马冲出峭壁,车厢瞬间腾空。
骤然而来的失重感让奥利维尔不自觉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坠落并没有到来。
“睁开眼,人类。”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奥利维尔缓慢睁开眼睛,发觉马车正好端端地停在平稳的地面上。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浓重白雾,唯有他们立足的这片土地,笼罩着一层朦胧如同月华般的银色辉光。地面上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幽蓝色夜光的蘑菇,它们静静地向四周飘散着星星点点的孢子,如同寂静星空下的萤火。
桑一手扯着马嚼子,控制住角马,一手握着那把遮阳伞,朝着某个地方一探。
“好像是这里。”她嘴里小声嘀咕。
好像?
奥利维尔紧张地握住了缰绳。
桑松开马嚼子,跳上车厢,从里头一脚把奥利维尔的手推椅踹了下来。
“下车吧。”她紧接着跃下车厢,“角马进不去,只能我们自己进去。”
事到如今,奥利维尔也没有回头路,只能选择相信桑。
他松开身上固定的麻绳,拿上拐杖,狼狈地把自己从车架摔到地上,这才靠着拐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在这期间,桑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帮助,只是站在那里极有耐心地,静静地看着奥利维尔花了近十分钟,才把自己挪进手推椅里头。
因为摔在地上的缘故,身上沾染了不少夜光蘑菇的孢子,手臂外侧和裤腿上都蓝幽幽的。
他坐定,尝试拍掉那些孢子未果,只能假装看不见。
经历了那件玫红色礼服,奥利维尔觉得自己如今的忍耐力都提升了许多。
他把拐杖横放在了膝盖上,开口道:“走吧。”
手推椅骨碌碌地开始前进,四周的雾气像是活过来一样,随着他们的前进逐渐往后退。
桑在这里意外地老实很多,推得不快不慢,奥利维尔因此也放松很多。
二人大概走出二三十步路的距离,空气微微震动,奥利维尔清晰地听见极小极轻的破风声。
咻的一下,有什么东西破开雾气迎面而来,等奥利维尔反应过来的时候,闪着寒光的箭矢就已经悬停在了他额头前方,让他心跳骤停。
桑一个响指,那箭头便应声落地。
奥利维尔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此刻才开始疯狂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
眼前的雾气随着到来箭矢而散开,终于露出了后头隐藏的东西——原来是一座树屋。
树屋用风倒木和藤蔓搭建,保留树木原本的形态,屋顶覆盖月光苔藓,墙壁上爬满了绽放的各色小花,梦幻而迷人。
而此刻,在树木的前方,有个人影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箭。
那人拥有一头利落的棕色齐耳短发,耳朵比人类略长,尾端尖锐,明显带有精灵的血统,泛着警惕的眼眸是一种漂亮的青绿色。
“我以为是什么奇怪的入侵者。”她把手中的长弓往后一挂,打了个哈欠,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有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原来是桑啊。”
“晚上好,希尔。”奥利维尔听见自己身后传来桑略带雀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