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奥利维尔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感觉不对劲,很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
一直生活在人类国家的公爵虽然并没有怎么接触过其他生物,可有关的书籍却看过不少。
如此一无所知到犹如一个婴孩,让他很不安。
“无径之湖啊。”桑奇怪道,“你没听那两个长耳朵说嘛?”
“长耳……”奥利维尔噎了一下,“那是绿精灵。”
“我知道。”桑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草。
因为不能解开封印,她现在完全就是一个普通人,无法像从前那样即便狂风暴雨中也沾不到一点雨水。
“希尔纠正过我。”她满不在乎道。
纠正过,但她没打算改。
奥利维尔看着桑,心中忍不住想,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自我又无所顾忌,无论是对他这个恰巧碰到的人类,还是已经熟悉到喊短称的希尔瓦尼拉。
他感觉到心情轻松了一点,吐了一口气,这才推动手推椅来到湖边。
“湖里头的是什么?”
“我说过了,不好的东西。”
不好的东西原来是湖水吗……
奥利维尔默了默:“我以为你说的是那棵树。”
“哦,那棵树啊。”桑笑了,“那是有意思的东西,你会喜欢的。”
她来到奥利维尔身后,在没有任何一声招呼的情况下,突然伸手一推。
人类状态的桑力气不算太大,但奈奥利维尔完全没有防备,一下就被他推进了湖水中。
有下坠感的一瞬间,奥利维尔脑子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居然对桑有没有防备。
然而想象中的溺水并没有到来。
下坠感只出现了一瞬,手推椅的轮椅刚接触到水面,奥利维尔就发现自己来到了湖心的小岛上。
在树冠的遮天蔽日下,湖心小岛犹如被笼罩在黑夜之中,连树根旁边摇曳的植物都进化出了荧光。
奥利维尔抬头,发现树冠深处,在岸上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圆球在静静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光芒,宛若满月。
月之森。
月下的森林。
原来月亮在这里。
奥利维尔被这景象深深吸引,目光不自觉地追逐着那团银辉,仿佛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
那光芒似乎有着奇异的魔力,抚平焦躁,带来安宁,却又隐隐蕴含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召唤。
干燥温暖的手掌覆上眼眶,掌心很软,指腹也很软,微微合拢的指缝当中隐约还能透过一些银光。
“胆子很大嘛,人类。”奥利维尔听见桑带着笑意的声音,“再看就会被送去那边哦。”
那边?
哪边?
这句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猛地浇在奥利维尔发热的头脑上。
他骤然醒过神来,胸腔因为缺氧而隐隐作痛,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后知后觉地涌上。
奥利维尔蜷缩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料,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等你们很久了……】
浑厚的声音如同千百万种不同性别、年龄、种族的生物同时开口,针一般扎进奥利维尔的灵大脑之中。
他感到疼痛。
不是□□上的伤病,而是某种近乎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等我们?”他抱着头喘息着,听见站在自己身侧的桑开口,带着一丝玩味,“我也包括在内吗?”
【当然……永夜的女儿……】
“哦?”桑的眉梢轻轻扬起,被点破身份的她非但不见慌乱,反而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她懒洋洋地靠向手推椅背,一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却随意而又自然地搭在了奥利维尔紧绷的脊背上。
太阳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地跳动,但那种尖锐的刺痛感的确减缓了许多。
奥利维尔平息着喘息抬起头来,发现四周的光点几乎都聚集到了湖中的这片小岛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密密麻麻的白色光点挤挤挨挨飘散在空中,却自动绕开了他,导致他周围一圈像是形成了一个光点无法入内的真空地带。
不,不对。
光点不是绕开了他。
奥利维尔回头,看着桑搭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
它们是绕开了桑。
光点们愈加靠近奥利维尔和桑,却始终突破不了屏障,只能绕着这个圈转动。
它们不曾发声,但奥利维尔却仿佛能听见无数道好奇、审视、甚至带着某种古老戒惧的视线,正透过这层光幕,密密匝匝地落在他们身上,交织成一片无声的窃窃私语。
【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
“这可真有意思。”她轻轻地说,“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你的丢失之物……】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每一个音节都变得更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和你的自由。】
最后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奥利维尔不止一次看到她面无表情的模样,可那些笑容都是因为失去兴趣而淡去,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骤然抹去,突兀得令人心惊。
他感觉到这个话题兴许是一个禁忌。
一个提起了就会触碰到桑底线的禁忌。
“它不在你这里,我能感觉到。”桑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欺骗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拥有能让你短暂获得自由的东西……永夜的女儿……虽然短暂……但足够让你拿回你的丢失之物……】
“和永夜的女儿做交易吗?”桑似乎是笑了一下,有些假,只是扯了扯嘴角,唇边的弧度很快就又消失了,“祂知道你趁着祂沉睡之际,做这样的事情吗?”
她说“祂”。
通用语中,这个“祂”只能用在那些超脱凡俗、立于秩序顶点的存在上——例如执掌元素的大精灵王,再例如高居神域的光明神。
奥利维尔直觉自己不该再继续听下去了。
这是他身为人类无法到达,也不应该到达的领域。
可他没有办法不听。
即便是捂上耳朵,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在灵魂深处响起,令人无所遁形。
【我存在于过去……也存在于未来……】
【我不受制于时间……是生命的起源……也是生命的终端……】
【我凝视你的结局……永夜的女儿……你终将和我达成这笔交易……】
“这样啊……”桑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可惜我最讨厌别人给我定结局。”
狂暴的风席卷而起,四散的光点被出风拢在一起,摧枯拉朽地削开面前遮挡的枝条,直逼那一轮高高悬挂在树冠深处的“月”。
奥利维尔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不得不举起一只双臂挡在面前,另一只手臂攥着轮子防止自己被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