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模糊的影子动了动,似乎是扭头看向了他,“怎么了?”
“我……”刚出口一个字,奥利维尔的就顿住了。
他想说什么?
手推椅在船只中间被卡住了轮子,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
他没有带拐杖,失去了行动能力,而桑的身影又这样模糊,压制了许久的内心的不安再度涌了出来。
可身为洛伦斯维特大公的骄傲和尊严,不允许他将这些话说出口。
“……雾气太重了。”最终他只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但是我没带鬼火芦苇,凯伊会生气的。”桑听着有一些犹豫。
片刻后,奥利维尔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又动了动,伸出了一根细细的东西,似乎是手臂。
哒——
一声响指。
犹如滴水入湖,灰绿色的雾霭波纹一般向四周褪去,露出漆黑的湖面和林立于水面的枯枝。
桑还是保持着盘腿坐的姿势,只是右手高高举起,奥利维尔可以看见她手背上盘旋而上的经济刺青。
她解开封印,用魔力破开了迷瘴。
奥利维尔愣住了。
迷瘴是栖息地的防御措施,相当于房门,强行破开迷瘴就和踹开人家家门一样不礼貌。
虽然桑已经说了无数遍这样的话,但只有这次,凯伊可能真的会生气。
“你……为什么……这次不怕凯伊生气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哑。
“索菲娅说了好几次,人类是很脆弱的,要我多多注意。”桑收回手臂,用后脑勺对着奥利维尔,语气听起来很轻快,并没有一丝惧怕凯伊生气的感觉,“虽然挨凯伊骂有点麻烦啦……但是如果人类死掉的话应该会更麻烦。”
原来是误会他会被雾霭弄死。
奥利维尔垂下眼睑,遮住了目光中的情绪。
小木船又行驶了几分钟,奥利维尔终于看见了一个矗立在湖中心的高脚木屋。
这是一个在童话故事当中经常会出现的,破破烂烂的木屋,底部由腐烂的木桩支撑,在风中摇摇欲坠。
桑控制的木船靠近的时候速度丝毫不减,船头“咚”一下撞上高脚木屋的时候,奥利维尔的脊背都绷直了,生怕它会坍塌进湖水之中。
好在被碰撞的木屋只是摇晃着落下些许碎屑,并没有真的坍塌。
桑从船头站起,脚步轻盈地跳上了木屋前甲板的同时,奥利维尔也发现自己的手推椅飘飘悠悠悬空了起来,跟着落在了桑的旁边。
明明桑落地的时候什么声音都没有,奥利维尔手推椅轮子落在地板上的一瞬,高脚木屋门前的铃铛突然丁零当啷响了起来,急促、响亮、无法忽视,像是有来客在拼命晃动它。
奥利维尔第一反应是去看桑,见她面色不变,心脏便安静落回了肚子里。
他手掌摁在轮子上,刚调整了一下手推椅的角度,桑便大步走到门前,衬裙下穿着靴子小腿高高举起,做出了一个踹门的准备动作。
奥利维尔看得眼皮一跳。
桑确实更习惯于粗暴的闯入方式,无论是旅店房间、月之森的月下小屋,还是被屠戮一空的村子,她都选择一脚踹开。
在她的眼里似乎没有敲门这个选项。
奥利维尔原以为她这么在乎沼泽女巫,会收敛一点,现在看来完全是想多了。
就在小腿发力踢出的一瞬间,铃声戛然而止,木门被朝后打开,使得桑踹了个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往前劈叉,咚一声坐在了地板上。
奥利维尔下意识吸了口凉气,感觉自己大腿内侧的肌肉也跟着突突痛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一个暗沉中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我记得我说过,不许抬脚踹进来,要先敲门。”
门是内开的,那人站得十分靠里,以奥利维尔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内侧的人。
“啊……”桑仰头看着门口的人,略略疑惑地歪过去一点头,“我不记得了。”
桑不会说谎,所以她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不记得了。
门后的人显然也知道,因为奥利维尔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忍耐的叹息。
一只苍白而又骨瘦嶙峋的手臂从门口伸了出来,薄薄的皮肤下腕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让人忍不住怀疑这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子。
那只手摸了摸桑毛茸茸的头,声音放缓了一些:“起来吧。”
桑灵活地从地面上一跃而起,这个意外的劈叉显然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拍了拍黑色衬裙上的灰尘,后退了两步,门后的人因此得以有空间走出。
这是一个极度瘦长的人影,黑色的斗篷空空荡荡挂在身上,黑色微卷的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无论是声音还是身形,都显示这是一个男性。
他的目光先是停留在桑的身上,随着桑看向奥利维尔的这个动作,他也缓缓转了过来,露出一张眼窝凹陷的疲惫面孔——居然和桑有七分相似。
奥利维尔在看到这张脸的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微微瞪大眼睛,视线不断地在桑和男人之间梭巡,以确保这不是幻觉。
“你怎么和人类搅和在一起了?”男人问。
“这是我的……唔……雇主?”
“雇主?”
“就是他要给我钱,而我给他办事的意思。”
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我怎么看你更像主子?”
“可是他到现在都完好无损哎。”桑苦恼地皱起了脸,“我以为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凯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