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点!没吃饭吗?”教官的声音劈过来。
她浑身一凛。“到!”声音陡然提上去。
教官扫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点名。
“站军姿!”教官走到队伍侧面,“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他一边说,一边走下来。他走到一个男生面前,拍他的肩膀:“挺胸!你缩着干什么?像什么样子?”那男生赶紧挺起来。他走到另一个面前,踢了一下他的脚后跟:“两腿并拢!站没站相!在家没站过?”
荷葉听不懂“军姿”是什么。她不知道“头要正”是什么意思,搞不懂手应该放在哪里。她看着旁边的人,学着他们的样子。陈阳站得笔直,她也站直。王浩把手贴在裤缝上,她也贴上去。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只是跟着做。
教官走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你那个眼镜,会不会掉?”那男生摇头。“我问你话呢!会不会掉?”
“不、不会。”
“大点声!”
“不—会!”
“很好!掉了没人给你捡!”
队伍里有人偷偷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教官猛地转头,“我让你们笑了吗?队列里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笑,不准动,不准说话!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大家喊。
“大声点!我听不见!”
“听清楚了!”声音大了。
教官继续走。他停在一个瘦小的男生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你站军姿,手在干什么?挠什么挠?身上有虫子?”那男生赶紧把手贴回去。
“我跟你们说,”教官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站军姿,就是站!不许动!不许说话!不许笑!谁要是动了,全班加一分钟。谁要是笑了,全班加两分钟。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个人犯错,所有人受罚。听懂没有?”
“听懂没有?”
“听懂了!”
荷葉站在队列里,不敢动。她不知道要站多久,不知道站完要做什么,不知道“军训”是什么。她只知道,不能动。
日头爬上来,阳光钉在每一片迷彩服上。额角的汗滑到下巴,凝住,坠下。在胶鞋边溅开一个深色的小点。硬邦邦的胶鞋磨着脚后跟,生疼,迷彩服被汗浸湿,贴在后背黏腻得难受,她却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旁边王浩估计是大腿有点痒,偷偷用手挠了一下。
“你!”教官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你,动什么动?”
王浩僵住了。
“出列!”
王浩走出来。
“蹲下!”
王浩蹲下去。
“手抱头!”
王浩把手放在后脑勺上。
“全班加一分钟!”教官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因为一个人,全班加一分钟。值不值得?”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值不值得?”
“不值得!”大家喊。
“知道就好。”教官看了王浩一眼,“回去。”
王浩跑回队列,站好,再也没动过。
荷葉站在队列里,心咚咚地跳。她怕教官走过来,怕他停在自己面前,怕他盯着自己看。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站对,不知道手有没有贴紧,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陈阳的后背挺成了一块木板。荷葉学着他的样子,把肩膀向后掰。肋骨硌得慌,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脯挺得更高一点。手贴在裤缝上,指尖冰凉。
她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不知道该聚焦在哪,只敢跟着陈阳的姿势,一动不动。也许只是看着前面,怕被教官点名。
汗流进眼睛里,蛰得疼。她不敢擦。嗓子干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她不敢咽。她只是站着。
她手贴着裤子口袋,摸到那颗糖。炎热的天气,奶糖有点化了,她顿了一下,指尖用力按了按,继续贴紧裤缝。
“一会化了还能吃吗?”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想起这些。
“休息!”
哨声终于响了。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放松下来,腿软了一下,赶紧扶住身侧的陈阳,指尖触到他硬挺的迷彩服袖子,才稳住身形。
“没事吧?”陈阳回头看她。
“没事。”她摇头。
她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栏杆是铁的,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手心全是汗,黏在栏杆上,揭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女生队伍,她一眼就看见林知夏,正蹲在草地上拧水瓶,宽大的迷彩服衬得她身形更瘦小,手指攥着瓶身转了好几圈都没拧开。
察觉到她的目光,林知夏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耳尖倏地红了,赶紧低下头,指尖更快地拧着瓶盖。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同一个队伍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开,有人往小卖部跑,有人瘫坐在草地上。
她本来没在意。然后她看见一个人,正朝这边走过来。
高个子,迷彩服穿得松垮垮的,帽子扣在后脑勺上,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他走得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朝她这边来的。
她细细回想了下,自己不认识,看来是认识这具身体的人。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那个人越走越近。阳光打在他脸上,她看清了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带着点挑衅的弧度。
她感觉到了,这个人来者不善。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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