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
天花板。水渍。铁架床。风扇嗡嗡转。
不是东京。不是她自己的房间。是601。是叶何的身体。
她愣了几秒。手指动了动,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把手举到眼前——不是她的。是叶何的。
她想起昨晚。在东京入睡,佐藤家的咖喱饭,妈妈的信。然后往下坠,然后在这里。
不是梦。是真的。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立刻触到一个粗糙、带点柔软的棱角。
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有点皱。是林知夏给她的那颗。
她猛地攥紧,糖纸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所以那些都是真的。陈阳,林知夏,九曲桥,妈妈的电话。都是真的。
“起床了!起床了!军训第一天!快点快点!”
楼下有人拿着喇叭喊,哨子声尖锐地划破清晨。她指尖攥紧了那粒糖。军训。这两个字她从没听过。
大个从上铺跳下来,“咚”一声,整张床都在晃。“几点了几点了?”
“六点!集合六点半!”王浩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像鸡窝。
“操!你怎么不早叫我!”
“我也是刚醒!”
宿舍瞬间炸了。找袜子的,抢水龙头的,鞋穿反了又急着脱的。刘洋几人从阳台进来,头发滴着水,抓了衣服就往头上套
“我的腰带呢?”“谁穿了我的鞋?”“这裤子怎么这么大?”
荷葉坐起来,手垂在膝盖上,看着满室乱晃的人影。她没动。
“叶何,你军训服呢?”陈阳从上铺探下来,已经穿好了,迷彩服,帽子拿在手里。
她愣住。军训服?那是什么?
“昨天下午我帮你领的,放你柜子里了。”陈阳说,“你没看见?”
她打开柜子。里面挂着一套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块绿色的布料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拿。布料很硬,磨手,有一股新布料的气味。
“穿上。”陈阳说,“军训要穿这个。”
她把衣服套在头上。布料蹭过脸颊,有一股浆洗过的碱味。
袖口盖住了指尖。裤子滑下来,差点绊倒脚踝。她低头去扯腰带,金属扣刮着塑料扣眼,咔哒响了两声,没扣上。
王浩的手伸过来,把腰带翻了个面,按了下去。
“扣子在左边。”他说。
她看着那个扣眼,嗯了一声。
“谢了。”她说。
“客气啥。”王浩已经穿好了,帽子歪戴着。
荷葉把帽子拿起来,扣在头上。太大了,遮住了眼睛。陈阳伸手帮她把帽子往后抬了抬。“这样。”她刚想说谢谢,帽子又滑下来了。陈阳又帮她抬了一次。
“帽子太大了。”他说。他把帽子取下来,叠了一圈边,再戴上。这次没滑,陈阳看着她,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这身衣服不是她的。不是森荷葉的,也不是叶何的。它是别人的,她只是套在里面。
“鞋呢?”陈阳问。
她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双绿色的胶鞋。拿在手里,很轻,橡胶底,帆布面。她想起东京上学时穿的小皮鞋,黑色的,擦得亮亮的,鞋底是有弧度的,正好托住脚心。那是妈妈给她买的。
她把脚伸进去。大了一号。鞋底很硬,没有弧度,踩在地上像踩在一块木板上。她站起来,踩了两步,闷闷的,没有声音。
“走了走了!楼下在集合了!”王浩喊。
一群人乌泱泱地往楼下跑。走廊上全是穿绿衣服的人,有人还在系鞋带,有人嘴里叼着馒头。荷葉被挤在中间,跟着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
操场站满了人,全是绿迷彩,东一团西一簇的,乱得很。教官还没来。
“一班?一班的女生到这里集合!”黄维维的声音传来。
荷葉下意识就像过去。
陈阳拉住她“咱们要和理科班一起军训。”
王浩一边跑系裤带一边说,“文科班男生太少,凑不齐一个连。”
“跟哪个班?”大个问。
“好像是八班。”
荷葉听着,不知道“理科班”“八班”是什么意思。她要跟着这些人走,也只知道跟着走。
有人跑过来,有人还在慢慢走。荷葉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她不知道该看哪里,手该放哪里。
旁边有人在聊天,说昨晚班会谁唱歌好听,说谢莉跳舞真好看。有人提到“叶何”,说“他唱的那首日语歌还挺好听的”。她听见了,没说话。
“立——正!”
一声吼,从操场那头炸过来。
砸在耳膜上。
全场瞬间静了。
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走过来。
黑脸,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站在队伍前面,双手背在身后,两腿叉开,扫了一眼。
目光扫过队伍,一排,又一排,像在检查什么东西。
荷葉被他看到的时候,后背一紧。
“都给我站好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排成四列!高的在前面,矮的在后面!眼睛往哪看?往前看!”
人群开始移动。荷葉被挤来挤去,有人拉了她一下,是大个。“站我旁边吧。”她站过去。
“你站错了吧,”王浩说,“你比她高,你应该站后面。”
大个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荷葉:“哦。”然后绕到她后面去了。
教官开始点名。念到“叶何”的时候,她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