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空教室,日光灯亮了一排。
荷葉问问题的频率比以前高了。林知夏低下头讲,语速慢了半拍。讲到“停”字时,笔尖顿住,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没有换纸,就着墨点画了一个圈。
荷葉低着头听,手指在课本上画线。手背上的薄痂翘起一个角。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那片薄痂上。她没有问。
讲完最后一道题,荷葉合上笔记本。林知夏已经把她的书包拉链拉好了。
第二天。日本。
阳光照进来,落在柚房间的地板上。荷葉背靠床沿,膝盖上摊着课本,翻了几页又合上。
“你那边学业挺重的。”柚趴在床上,没抬头。
“嗯。这边学得浅。”荷葉把课本塞回书包。
柚把手机一扔,翻身坐起来。“那你每天下午回来,先把这边的学完。剩下的时间干你那边的事。”她从床上下来,从书架抽出几本杂志。“足球社的基础训练我帮你问过了。新手先练传球和停球,脚弓触球,重心往前。”她把杂志扔到荷葉旁边,盘腿坐下来。
荷葉拿起一本,翻到传球那一页。纸上画着传球姿势:支撑脚与球平行,膝盖微屈,上半身前倾。
她想起昨天在操场上,自己传球时身体后仰。球就偏。
柚凑过来,下巴搁在荷葉肩膀上。“看懂了吗。”
“还行。”荷葉把杂志往旁边挪了挪,柚的下巴落空,磕在肩胛骨上。柚捂着嘴踹了她一脚。荷葉没躲,翻到下一页。
柚揉了揉下巴又凑过来,挨着她坐。
“重心前移。”荷葉把杂志上那行字指给她看。
柚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点了点。“那你下次踢的时候想着点。”
荷葉没说话,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柚的脚尖碰了碰她的脚踝。荷葉没拨开。柚又碰了一下,轻得像在确认什么。荷葉翻了一页。柚没再动。
窗外阳光移到床沿。荷葉翻了一页杂志。重心前移。记住了。
2013年。傍晚。
荷葉又经过操场。青草被晒透的味道混在风里。
操场上聚着十几个人,地上滚着好几颗球。有人颠球,颠两下掉了,捡起来继续。有人互相传球,脚尖捅过去,对面脚尖捅回来。球撞墙的闷响,捅球的脆响,吆喝笑骂混在一起。不是训练,就是放学后聚在一起玩。
廖凯站在人群边上,蓝色球衣很扎眼。他把球踩在脚下,正跟旁边的人说:“传球别用脚尖捅。脚内侧推,球走得直。”
他把球推给对面的男生。那男生脚内侧碰了一下,球滚歪了,追上去用脚尖捅给下一个人。
“脚弓触球,触球后脚继续送。”
那男生把球踩住。“知道了知道了。”他脚内侧推出去,方向正了一点,碰到地面不平弹了一下偏了,追上去用脚尖捅给下一个人。
廖凯没再说什么。他把球挑起来颠着,颠得很稳。周围的人继续用脚尖捅,碰完追上去再捅。没有人按他说的做,也没有人故意不听。就是玩着玩着就忘了。
荷葉走到跑道边,那里滚着另一颗球。球皮磨得发白,蹭着鞋面有点滑。她把书包放在草地上。
脚内侧推了一下。球滚出去,方向是正的。脚内侧推出去是一声闷实的嘭,和脚尖捅球的脆响不一样。
又推了一次。身体往后仰。球滚偏了。
她站在原地。重心前移。杂志上那行字在脑子里,但身体不知道。身体还是后仰。她得先想,然后身体才能做。
她把球拨回来,又推了一次。触球前先想了一遍——重心往前。身体前倾了一点。球滚得更直。
她想起叶何的球鞋。鞋柜最上层,鞋钉沾着干草屑的那双。系得很紧,像主人随时会回来穿它。每一次触球,都是替他好好活一次。
她把球追回来,又推了一次。足弓推球,身体跟着重心前倾,球贴着草皮滚向球门破洞。
廖凯颠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跑道边。荷葉正弯腰把球拨回来,脚内侧推出去。球偏了。她追回来,又推。身体往前倾。球滚得更直。
廖凯看了很久。
荷葉把球放在罚球点上,脚内侧推出去。球滚向球门,从破网洞里钻出去。
身后传来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事实。
“脚内侧,低两公分。”
荷葉回头。廖凯站在几步之外,球在脚边颠着。他没有看她。
荷葉转回去,把球拨回来。脚内侧,低两公分。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脚才动。触球部位往下移了两公分。推出去。球滚向球门,比刚才直,从破网洞里钻出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球停在门后草地上。
王浩从跑道那边跑过来捡球,看了一眼。“可以啊叶何。”他把球捡走了。
荷葉站在原地。脚背有点沉。不是疼,是踢过球的重量。
她把球捡回来,放在跑道边。背上书包,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廖凯站在人群边上颠着球。有人喊他传球,他推过去。对面脚尖捅回来。廖凯接住,继续颠。
荷葉转回头。重心前移。脚内侧低两公分。记住了。身体还记不住。但明天可以再试。
陈阳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他看见荷葉把球放在罚球点上,脚内侧推出去。球偏了。她拨回来,又推。身体往前倾。球从破网洞里钻出去。她弯腰捡回来,又推了一次。
他看了很久。
陈阳低下头,钢笔悬在名单上。“叶何”旁边,前锋的位置还空着。他想起初中教练的话:前锋可以慢,可以笨,但球滚过来时,他得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人。
笔尖落下,在“叶何”旁边写下了“前锋”两个字。然后笔帽在名字上重重敲了一下,纸张凹下去一小块。
楼下,荷葉把球捡回来,放在跑道边,背上书包走了。
陈阳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红笔帽在指节转了一圈,塞回口袋。
天黑透了。
荷葉往宿舍走。脚背还有点沉——不是疼,是做过什么的重量。
她低头看了看运动鞋,鞋头沾了一层灰。拍了拍,没有拍掉。
晚自习下课,林知夏从荷葉座位边走过。目光落在手背上。薄痂掉了,露出新的皮肤,比旁边颜色浅一点。她没有停,往前走了。
第二天早自习。荷葉翻开习题册。一个创可贴从里面滑出来,落在桌面上。棕色的,没有拆封。指尖僵了半拍。她把它攥在掌心,纸边硌进指纹里。然后塞回口袋里。
教学楼公告栏里贴着热身赛首发名单。文科联队。前锋。叶何。那个“何”字上有一小块凹痕,像被什么敲过。有人用红笔在“叶何”旁边画了个圈。
明天体育课,王浩会站在她面前问:“前锋是谁?”他需要一个能接住球的人。
荷葉把名单看了很久。然后把公告栏的玻璃合上。
明天还有补习。明天还会经过操场。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