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的铃声响的时候，荷葉正合上课本。书包带勒着肩膀，她把笔袋塞进去，站起来。

男生们已经往操场跑了。王浩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陈阳！球带了没！”

操场的草长得很旺，没过脚踝。陈阳和王浩抬着一颗足球，球皮磨得发白，打足了气，蹦得很高。

他们在跑道边围了个圈。王浩把球踩在脚下：“跟其他班说好了？”

“说了。下周抽签，咱们三个班合一个队。规则也定了。”陈阳把球拿过来拍了拍，“先踢。”

“行。”王浩用脚尖捅了一下球，“踢就完了。”

荷葉站在圈外，离人群三步远。陈阳抬头看见她，把球一踩，轻轻推过来。

球滚到她脚边。

荷葉低头看着那颗球。叶何踢过无数次。她一次都没有。她的脚知道怎么踢，她不知道。

她伸出脚尖，捅了一下。球歪歪扭扭滚出去，滚到王浩脚边。王浩用脚尖磕回来：“叶何你今天没吃饭啊？”

陈阳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短。然后把球踩住，推给王浩。荷葉站在原地，看着球滚远。圈里的人继续传球，喊叫声混着风声。没有人等她。

荷葉退到圈外，坐在草地上。草茬扎着校服裤子。

圈里王浩用脚尖捅，球往前蹿一截，他追上去再捅。大个伸脚挡，球弹到陈阳脚下。陈阳停球——脚往后收了一下，球贴着脚背停住了。

操场另一边传来更整齐的动静。廖凯在教他们班的人踢球。

校服脱了，搭在单杠上。蓝色球衣，球裤，长袜拉到膝盖下，护腿板塞在袜子里，皮面钉鞋踩在草地上。他脚内侧推出去，球直直滚到一个男生脚下。“停球的时候脚往后收，卸力。”那男生伸脚挡了一下，球弹开了。旁边的人笑。廖凯没有笑。他把球拿回来，又示范了一遍。

“行了行了，我们知道怎么踢。你教这么细，我们也记不住。”那男生把球踩住。

廖凯没说话。他把球颠了两下，一脚推出去——球直直撞上围墙，弹回来，脚弓卸下来，停住。连贯得像一口气。

“又不是什么大比赛，年级里踢着玩的，认真踢就行了呗。”

那些人穿着校服，裤腿拖在草地上。廖凯站在原地，球停在脚边。过了一会儿，他把球挑起来，继续颠。

荷葉看着他。球在他脚背上弹起来，落下去，再弹起来。和这边圈里的人踢的不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把鞋带系紧。

下午放学。荷葉和林知夏在食堂门口分开。林知夏往宿舍走，荷葉往操场走。

操场上聚了文科班三个班的男生。陈阳把球踩在脚下，大个拎着另一颗球跑过来。

“来来来，人都到了没。”王浩拍了拍手。

陈阳扫了一圈。“分两组，先传球。别用脚尖捅。”

人散开，站成两排。球在脚尖传来传去，大多偏得离谱。荷葉站在最边上，球滚过来，她脚尖一撩，球歪歪扭扭滚到对面。大个伸脚挡住，捅回来，球从她脚边滚过去，她追了两步没追上。

传了一会儿，陈阳把球拿过来。“行了，练练射门。”

大个跑到球门前，从裤兜里掏出一副线手套，白色，指节处磨得发亮，戴上。王浩助跑，脚尖捅。球奔着大个的脸去，大个伸手一挡，球弹开。

轮到荷葉。她把球放在地上，后退两步，助跑，脚尖捅。球滚出去，很慢，方向是正的。大个弯腰把球捡起来。没有人笑。王浩已经在催下一个了。

荷葉退到一边。球一次次被捅出去，被那副线手套挡出来，或者滚进门里。她又踢了一脚，脚背蹭出去，球偏了，鞋钉卡进草皮里，踉跄了一步。站稳。

又踢了一会儿，没人说结束。王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大个把手套团成一团塞回裤兜。有人先往教学楼走了，其他人三三两两跟上去。球被踢到跑道边，停在那里。

陈阳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纸角卷起来一点。他把纸角抚平，又卷起来。

荷葉走在人群最后面。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颗球还停在跑道边上。门框上的破网在风里晃。

她转回头，往教学楼走。裤脚上沾着一片草屑，干枯的，在风里轻轻抖。

傍晚。佐藤家。

荷葉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地板上有一片干草屑，不知道从哪来的。她指尖碰了碰。柚趴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面。两人中间扔着一袋拆开的薯片，番茄味。

荷葉拿起手机，翻了翻。手指在搜索框上停了停，打字。足球怎么踢。

页面跳出来。她点开视频。脚内侧传球。脚弓触球，支撑脚指向目标，膝盖微屈，触球后脚继续向前送。她看了一遍。

柚把薯片推过来。荷葉拿了一片塞进嘴里。

“你看什么呢。”柚没抬头。

荷葉把屏幕转向她。

柚瞥了一眼。“足球？”

“嗯。我那边班上要踢比赛。”荷葉把薯片咽下去。

柚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下来，落到荷葉旁边的地板上，伸手捞了一片薯片。“你要踢？”

“不然呢。我跑步去吗。”

“你跑步也行啊。操场边上站着也行啊。”

荷葉踹了她一脚。柚笑着往旁边躲。“我们学校有足球社，社长我认识。要帮你问点什么吗。”

“有什么能用的，帮我问问。”

“行。”柚把脚伸直，脚尖点了点荷葉的小腿。“你踢什么位置。”

位置。荷葉盯着手机屏幕。视频定格在那只推出去的脚上。她不知道。

“还不知道。”

“那你先练传球。足球社新来的都先练传球。”

柚的脚尖又伸过来。荷葉拨开。柚又伸过来。荷葉又拨开。柚笑了，没再伸，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

荷葉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只脚。脚弓，支撑脚，继续送。记住了。

第二天课间。荷葉做题。握笔的手背上有一道擦伤，结了薄痂。

林知夏抱着作业本走过。脚步停了半秒。目光落在手背上，落了三秒，移开。

中午。食堂。红烧肉的酱香混着青椒炒蛋的油味。

荷葉端着餐盘走过去。靠窗位置，林知夏把碗筷往自己那边收了收，空出一块地方。

荷葉坐下来，把红烧肉和青椒炒蛋拨了一半到盖子内侧，往林知夏那边推了推。

林知夏的筷子停了半拍。

“不用。”声音很轻。她把青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

荷葉没有坚持。把菜拨回自己碗里，低头吃饭。

食堂里很吵，她们这张桌子是安静的。

荷葉的筷子停在半空。柚推薯片的样子。柚用脚尖点她小腿的样子。林知夏不会用脚尖点她。林知夏只是把碗筷往自己那边收，说“不用”，把青菜慢慢嚼。

荷葉伸出去，把饭拨进碗里。米饭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