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盯着手背上那块皮肤。林知夏回身坐下,把书翻开,笔尖点着题号:“这道题要看定义域——”她抬头,“你怎么了?”
“没怎么。”
把笔握紧,低下头。林知夏继续讲。荷葉听进去了多少,她不知道。她能感觉到的只有手背上那块皮肤——它还在发烫。她不敢去碰它,觉得怪怪的。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傍晚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林知夏的侧脸上。荷葉盯着课本,余光里是她的轮廓。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林知夏讲题时会微微侧着头,光线从她鼻梁上滑下来。声音很平稳,和给任何人讲题时一样。
林知夏讲完,抬头看她:“你听懂了吗。”她的目光在荷葉手背上停了一瞬。
荷葉下意识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和上次林知夏在302补画的那一条方向相同。然后她愣住了。笔尖顿住,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刚才没在听。她的手记得。
林知夏的目光从那个墨点移到她脸上,笔尖在课本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知夏把课本站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磕,对齐边角。这是她每次讲完题的习惯动作。然后她翻开下一页:“下一道。”荷葉把笔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温度还没退。
晚上,荷葉躺在601上铺。王浩在下铺磨牙,风扇嗡嗡转。她从夹层里倒出所有草稿纸,一张一张铺在床单上。每张都积了灰,边缘卷起,干燥的纸面在指尖下沙沙响,像翻着一整个月的时光。从并集补集那张,到有两条线的那张。林知夏在每张上面都画过圈。她一张一张看过去——这道题她以前老漏看全集,这道题她总把定义域搞反,这道题她卡在第三步。每一张都画了圈。
她数了数。三十二个。
她从来没在别人的卷子上见过这些圈。
那些圈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画在正确答案旁边,有的画在她做错那步的解法上。她花了很长时间在纸上查对这些标记,但她从来不知道总数。现在她把那些纸在床上摊开,发现错题纸已经多过正确题了——这个变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把纸船从口袋里摸出来。纸船的尖角轻轻硌了硌她的掌心。和以前一样。但今晚这个触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硌得疼,今天有一点痒。以前纸船硌掌心时她想到的是“她给我”——一颗草莓糖的糖纸折成的船,是林知夏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今晚她想到的不是“给”。是“在”。她盯着纸船看了很久。然后她没有把它放回口袋。她把它放在枕边。纸船挨着枕头边缘,离她脸颊只有几厘米。
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纸船上。纸船的尖角还支着,但在黑暗中看不出糖纸本来的颜色了。她翻了个身,面朝纸船。闭上眼睛之前,她把今天的画面在心里过了一遍——食堂门口她拉她书包带,灯亮了她脚步慢了,马尾扫过肩膀两个人都没动,袖子蹭过去手背发烫,光线从她鼻梁上滑下来。最后定格在那一刻——袖口很轻,皮肤烫了很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记住了。
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和东京那盏一样。隔着山的另一边的女生宿舍里,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纸船还在枕边,手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床边,离那盏路灯的光只有几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