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把扁担搁在井沿上，两只水桶一前一后放稳。她看了荷葉一眼——脸色还很差，头发有点乱，在公交站长凳上蜷了一夜的痕迹还在。

她想了想，没有问问题，而是说：“先吃早饭吧。”

清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薄雾像纱帐罩着远山，田里新翻的土湿漉漉的，泛着深褐的光。荷葉跟着她走进这个小院子。

灶房的灯亮着，电磁炉上热着一锅粥。林知夏盛了两碗，又从蒸笼里拿了两个馒头，一起端到院坝的小桌上。“我弟弟还在睡。妈已经去上班了。”

她把其中一碗粥推到荷葉面前。荷葉低头喝了一口——白粥，什么都没放。和昨天早上在东京喝的那碗一样。那是昨天早上的事，感觉已经过了很久。

吃完早饭，林知夏收拾了碗筷，林浩还没起床，把林浩那份粥和馒头放回蒸笼里温着。然后走到院角的水龙头旁边。院墙上一个插头，插上电，水井里就发出嗡嗡地低鸣，井水就从管子里涌出来。她接满了两桶水，把扁担穿过桶绳，正准备挑上肩。

“我帮你挑。”荷葉走过去。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你挑过吗。”

“试试。”

林知夏把扁担放下来，搁在水池边上，往旁边让了一步。

荷葉弯腰，把扁担搁上肩膀。扁担窄，硬邦邦地硌在肩胛骨上。她试着站起来——两只水桶离了地，但前后晃得厉害，左边那只咚地撞上水池边缘，水泼出来一小片。她赶紧稳住，站直了，扁担在肩上摇摇晃晃地找平衡。走了两步，水又泼出来一点，洒在脚边。

“往哪边走？”

“婆婆家。出院子往左，上坡。”

荷葉挑着水出了院门。林知夏跟在她后面，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催她。

田埂不宽，两个人一前一后。荷葉走得很慢——步子不敢迈太大，怕水再晃出来。扁担压在肩膀上的位置不太对，碾过锁骨，先是麻，然后开始发烫。她低着头看路，余光里只能看到脚下一小片泥土和偶尔冒出来的草根。路不太平，先是绕过一棵歪在路边的构树，又穿过一小块菜地，然后开始往上。坡不陡，但绕——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势在慢慢升高，但说不清是从哪一步开始的。上坡时一脚踩外，脚底踩进路边松软的泥土，拔出来时带起一小块泥。

她中途停下来换了一下肩膀——扁担从左肩挪到右肩，又挪回去，两个肩膀都硌得生疼。手指攥着扁担，指节开始发酸。她好像听到刚才在林知夏家院子里的水泵声，嗡嗡的。

林知夏说婆婆家没有水泵，她每周来挑。

她又走了一段，停下来，把扁担放下来。林知夏弯腰，想把扁担挑上自己肩膀，荷葉不让。林知夏只能扶着这头的麻绳，让荷葉挑水能轻松一些。

到了院门口，院门虚掩着。林知夏用肩膀推开，扁担先进去。院坝不大，靠墙挂着一些干辣椒。水缸在灶房门口，缸沿上搁着一个葫芦瓢。荷葉把水桶放下来——动作太急，桶底磕在缸沿上，水又泼出来一点。

婆婆从灶房里走出来，围着围裙，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她看见先进来的不是林知夏，是一个没见过的娃儿——深蓝色开衫，肩上挑着扁担，裤脚被溅湿了一小片，正一步一步挪得很慢，扁担在肩上歪来歪去，他赶紧用手扶住。婆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那双鞋上——鞋侧有个勾勾。她多看了一眼。

“这娃儿，一看就没做过活路。”婆婆笑了一下，转头看林知夏，“你同学嗦？”

林知夏把扁担搁在缸沿上。“嗯。他叫叶何。”

婆婆上下打量了荷葉一眼。“长得多抻敨（chen tou）的。”她点了点头，又看回林知夏，“穿得也巴适。一看就是街上那些家境好的娃儿。不过肯帮你挑水，难得。”

荷葉没太听懂“抻敨”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巴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溅湿的裤脚，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小摊水渍。

林知夏拿起空桶，“婆婆，我再去担一挑。”

“去嘛。”婆婆挥挥手，目光仍落在荷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