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知夏靠在床头，烧退了，脸上还没什么血色。
荷葉把陈母熬的红枣桂圆粥端过来，搁在床头柜上。林知夏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她没吹，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荷葉坐在床沿上，把收据一张一张整理好，塞进背包侧袋。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张都叠得齐齐整整。
林知夏端着碗，没再喝，就那么看着荷葉的手。
那双手她见过很多次。在超市门口帮她摆正歪掉的课本，在晚自习把参考价格推到她面前，在山洞里把干衣服递过来——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的细小红痕，是昨天背她下山时蹭的。
荷葉把最后一张收据塞进侧袋，拉上拉链，回过头。“粥凉了。”
林知夏低头又喝了一口。
还是烫的。
荷葉在旁边坐下，拿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帮她核对这一批菌子的数量和品级。林知夏看着她的侧脸——后颈的碎发垂下来，和今天早上背她下山时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时一模一样。
那个画面一出来，其他的就都跟着来了。
超市门口谈摊位，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荷葉就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晚自习算账，她对着收购价发愁，荷葉把王浩爸爸发来的价格推到她面前。进山采菌子，她蹲下来看菌子，荷葉就举着相机帮她挡太阳。山洞里把干衣服让给她，自己冻得搓手臂，嘴里说的却是“不冷”。她蹲在洞口摆记号时，她迷糊中睁开过一次眼——月光底下，她的背影弯着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摆着那个指向洞口的箭头。她当时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
不是梦。
她在她睡着的时候，一个人把那些记号一个一个做好。
林知夏忽然想起山路上，自己用袖子擦掉她额角的汗珠。
她以前从来不帮别人擦汗的。林浩打完球回来满头汗，她只觉得烦，催他去洗脸。但那天在山上，看到荷葉后颈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她第一反应就是伸手去擦。没过脑子。好像本来就该那样。
如果换成别人——换成陈阳，换成王浩——她会伸手吗。
不会。
只有荷葉。只有她能让她把后背交出去，只有她能让她在那种时候不去想“我该怎么办”，而是想“她累不累”。
她活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王光秀养她，是给口饭吃，是算着以后能收回一笔彩礼。林浩喊她姐，是真的把她当姐，但他还小，不懂事，从来都是她照顾他，不是他照顾她。二婆婆疼她，但二婆婆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飘——她知道的，二婆婆是把她当成了那个走丢的孙女。那份疼里头，隔着一层。
只有荷葉——只有荷葉，从头到尾没跟她算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救了她，不是因为照顾了她，是这些天所有的事加在一起。而且她对荷葉，也和对别人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第一次在超市门口，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荷葉往她旁边一站，她忽然就不慌了。
那时候她只顾着算账，顾着生活费，没往别处想。
现在才想明白。
她低下头，把荷葉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看着荷葉趴在床沿上的侧脸，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以前从没想过要依靠谁。但如果是这个人——她愿意。
她整理被子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阿布送的那颗松塔。粗糙的鳞片硌着掌心，带着山里松脂的微黏。她摩挲了两下，抬头看荷葉——荷葉还在核对笔记本上的数字，没注意到她。林知夏嘴角动了动，把松塔放回口袋。
她活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王光秀养她，是给口饭吃，是算着以后能收回一笔彩礼。林浩喊她姐，是真的把她当姐，但他还小，不懂事，从来都是她照顾他，不是他照顾她。二婆婆疼她，但二婆婆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飘——她知道的，二婆婆是把她当成了那个走丢的孙女。那份疼里头，隔着一层。
只有荷葉——只有荷葉，从头到尾没跟她算过任何东西。不是因为救了她，不是因为照顾了她，是这些天所有的事加在一起。而且她对荷葉，也和对别人不一样。那种不一样，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从第一次在超市门口，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荷葉往她旁边一站，她忽然就不慌了。
那时候她只顾着算账，顾着生活费，没往别处想。
现在才想明白。
她低下头，把荷葉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看着荷葉趴在床沿上的侧脸，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她以前从没想过要依靠谁。但如果是这个人——她愿意。
她整理被子的手碰到了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阿布送的那颗松塔。粗糙的鳞片硌着掌心，带着山里松脂的微黏。她摩挲了两下，抬头看荷葉——荷葉还在核对笔记本上的数字，没注意到她。林知夏嘴角动了动，把松塔放回口袋。
荷葉把最后一批菌子装进密封袋，用笔在袋子上写日期和品级。写完一袋，搁在床边，又拿起一袋。林知夏靠在床头看着她做这些，想帮忙，脚一动，眉头就拧起来。
“你别动。”荷葉头也没抬，“我来。”
林知夏没逞强。她靠着枕头，看荷葉把密封袋码得整整齐齐。这些天收的菌子，每一袋都是她们一起跑下来的——跛脚阿婆家的、大婶家的、老两口家的。现在全在这儿了。
“这几天跛脚阿婆那边都没什么新货了。”林知夏忽然开口，“昨天王浩去前山村收蜂蜜，也说山里菌子少了。马上就过季了。”
荷葉嗯了一声，继续码袋子。
“我想赶在过季之前回去。”林知夏说，“趁旺季出掉这批货。开学之后没时间摆摊，拖久了这批货就不新鲜了。下学期的学费——助学金的缺口也还差一截。”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两下。
“这批货我一个人搬不动。回去摆摊，拍照、记账、吆喝，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她抬起眼，看着荷葉。
“你能陪我一起回去吗？。
手心有点冒汗，和第一次在超市门口谈摊位时一样。
“回去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荷葉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睛里。
“行。”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应了，语气比脑子快。答完之后才意识到——这趟回去，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从早到晚，摆摊、看货、收摊，都在一起。
“……好。”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轻，耳根开始泛红。她低下头，假装去看那袋还没封口的菌子。
荷葉停下手里整理收据的笔。
抬起头。阳光落在她眼睛里，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