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林知夏片刻——不是在愣神,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
“回去的路,我想和你一起走。”
荷葉停下手里的事,抬起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睛里。
“行。”她几乎是下意识就应了,语气比脑子快。答完之后才反应过来——这趟回去,就只剩她们两个人了。从早到晚,摆摊、看货、收摊,都在一起。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蜷了一下。
“……好。”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点,耳根有点发烫。她低下头,假装去理那袋还没封口的菌子,手指捻着密封袋的边缘,半天没找到封口在哪。
林知夏也没说话。她把手从床单上收回去,拢了拢肩上滑下来的毯子。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床沿上,那一小片光安静地铺着,谁也没动。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黄维维压低了嗓子的一句“别挤”,和王浩含含糊糊的“我没挤”。又是一阵窸窣声,接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黄维维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口,王浩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袋橙子。两个人的表情都写着“我们刚路过,什么也没听见”。
“咳。”黄维维把门推大了一点,走进来,把水碗搁在床头柜上。目光在荷葉和林知夏之间扫了一圈,发现两人坐得比平时远——中间足足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水放这儿了。”她说。又扫了一眼荷葉——荷葉正低着头,专注地研究手里那袋菌子,好像那封口是这世上最难解的谜题。再扫了一眼林知夏——林知夏正低头拢毯子,拢得特别认真,好像那毯子是什么精密仪器。
黄维维嘴角抽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路过王浩身边时拽了他一把。
“走了。”
“啊?我橙子还没——”
“回来再放。”
门被带上了。走廊上传来黄维维压低了的声音——“你进去干什么,你没看见叶何的耳朵——算了算了不说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荷葉终于找到了封口,把那一袋菌子封好,搁在床边。林知夏把拢了半天的毯子松开又收紧。
屋里,林知夏抬起头,耳朵尖红透了。荷葉也没好到哪去,耳根红成一片,低下头假装去拿背包带子,手指碰到带子又缩回来。林知夏看着她的手在那磨蹭,嘴角动了动,把自己背包的拉链拉上。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同时移开。
窗外操场上,阿布追着王浩跑,笑声被山风吹得老远。
晚上,大家围在厨房里吃饭。林知夏说了提前回去的打算。
“明天就走?”黄维维筷子停在半空,“你脚还没好全呢。”
“能走了。菌子马上就过季了,开学之后也没时间摆摊。”
黄维维张了张嘴,看了看荷葉,又看了看林知夏,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这几天的事她看在眼里,知道林知夏不是临时起意。她低下头继续扒饭,没再问。
陈母放下筷子,起身去灶台边,把红枣桂圆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系好,搁在林知夏背包旁边。她没说路上小心,也没说早点回来——只是把布袋的口多系了一道,塞进背包侧袋里,按了按,确定不会掉出来。
陈父喝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桌上。他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深棕色的药酒,瓶口用塑料膜封着,橡皮筋箍了好几圈。他把瓶子往荷葉手边一推。
“苦胆泡的。山里孩子崴了脚都用这个。”他顿了顿,“每天擦两次,别偷懒。你这脚没好利索就走路,回去站久了还要肿。”
林知夏点了点头。
陈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荷葉。没再说什么,拿起杯子去灶台边倒水。路过陈母身边时,陈母正把一袋干粮往背包里塞,两个人没说话,但陈母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王浩拿出手机订车票。“你们先回去摆,不好卖也别急。我爸那边有固定渠道,剩下的我拉去他店里,按市场价收。明早村里拉货的拖拉机捎你们一程。”
黄维维进进出出收拾行李,把一盒藿香正气水塞进林知夏的背包侧袋。“重庆八月份热得要死,你脚还没好利索,小心中暑。”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荷葉你盯着她,别让她站太久。”
荷葉点了点头。“我知道。”
黄维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知夏。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背包里塞东西——小风扇、花露水、擦汗的毛巾。阿布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放在林知夏背包上,仰着头说:“姐姐,这个花很香,放在包里不会臭。”荷葉蹲下来和他击了个掌。阿布用力拍了一下她的手心,咧嘴笑了,又跑出去玩了。
行李收拾好了。车票订好了。第二天一早,拖拉机在操场等着。
黄维维把背包拎到操场边上,像个老妈子一样又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行李,。王浩和阿布帮着把几袋山货搬上拖拉机的货斗。陈母站在宿舍门口,手里还攥着条毛巾,没过去。陈父在操场边上抽烟,烟雾被晨风吹散了。
林知夏从宿舍里走出来,脚踝还有点肿,走路已经不跛了。荷葉跟在她后面,拎着最后两袋菌子。
“都齐了。”王浩拍了拍货斗里的袋子,“这批货品相好,回去肯定好卖。”
黄维维走到林知夏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把她的背包带子又紧了紧。“回去注意安全。”
林知夏点了点头。
荷葉把背包扔上货斗,伸手去扶林知夏上车。林知夏搭着她的手臂,脚踩在拖拉机轮胎上,一用力,上了货斗。荷葉跟着翻上去,在她旁边坐下。
陈阳从教学楼里走出来,肩上挎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瓶水。他走到拖拉机旁边,把帆布包扔进货斗,自己也翻了上去。
“我送你们到汽车站。”他在荷葉对面坐下,把水递给林知夏,“这条路我熟,省得到镇上你们还得问路。”
黄维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陈阳翻上车,明显松了口气。“有陈阳送我就放心了。到了汽车站记得回消息——算了你们到镇上再说,山里信号不好。”
王浩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给荷葉。“我爸的电话,还有他店里的地址。要是摆摊不顺,直接去找他。”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的响声震得货斗里的菌子袋子都在抖。阿布追着拖拉机跑了几步,朝她们挥手。荷葉也朝他挥了挥手。
陈阳坐在对面,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到镇上差不多中午。汽车站旁边有家面馆,到了先吃碗面再赶车。”
荷葉说好。
拖拉机沿着山路往下开,学校那栋白色的教学楼越来越小,操场上那面国旗还在飘。
山路颠簸,陈阳靠着货斗栏杆,看着他们2人伸手按住最上面那袋东西,防止掉出去,货斗里的袋子跟着晃,随着货物的震动,她们的手不时碰到一起。
陈阳下载把帆布包垫在背后,掏出耳机塞进耳朵里,没再说话。荷葉看着陈阳塞着耳机望向远处的山,忽然想起昨天在山洞里——他打着手电筒进来,看到她们靠在一起,也是这样什么也没问,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微微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