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那年秋天,陈阳的校服扣子从来没扣齐过。
不是不会扣。是懒得扣。奶奶以前教过他——领口翻整齐,袖口卷两折。他那时候做得很好。好到隔壁阿姨每次见了都要夸一句。后来奶奶走了,没人再盯着他,他就把扣子全敞着。风灌进来,凉的。
## 一
学校后墙有棵梧桐树。陈阳靠在树干上,校服敞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灰的黑T恤。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手指间总得夹点什么。
大个蹲在旁边的石墩上。他比陈阳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一圈,但缩着肩膀,像个怕占地方的熊。校服拉链坏了,拿别针别着,别针生锈了,在胸前留了一道黄印子。
对面的男生比他俩矮一个头,初一新生,书包带子断了一根,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圈。手抖着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五毛的混在里面。一共不到二十。
陈阳看了一眼。把那五毛捡出来,塞回对方手里。
“这个不要。剩下的下礼拜补齐。”
男生攥着那五毛钱跑了。书包带子甩在背后,啪嗒啪嗒的。大个站起来,歪头看了看男生跑的方向,又看了看陈阳。
“阳哥,五毛也是钱。”
陈阳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了捏过滤嘴,塞回裤兜。“五毛不好分。”
大个想了想,点点头,又蹲回去了。数学课已经上了半节,他俩都没去。
上学期陈阳还会去的。坐在最后一排,不听课,但也不捣乱。趴在桌上,有时候睡觉,有时候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大个坐他旁边,也趴着,但不敢睡,就在桌上拿圆珠笔画小人。数学老师姓李,四十多岁,讲题的时候喜欢敲黑板。有一次敲完黑板转过身,看见陈阳趴在桌上,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阳,你爷爷奶奶要是知道你天天趴着睡觉,他们会怎么想?”
陈阳抬起头。旁边的大个把画小人的本子翻了个面。李老师后来跟别的老师说,她当时以为陈阳会顶嘴。但陈阳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然后把课本翻开了。翻到的那一页不是今天讲的,是三个月前的。上面有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擦过,又写了一遍。
后来李老师没再管他。大个也没人管——老师不怎么点他的名,他坐在陈阳旁边,像个固定背景。
陈阳有时候跟大个在学校后墙分一包方便面。大个把面饼掰成两半,一半大一半小,眼睛比了一下,把大的递过来。
陈阳没接。“你每次都掰不匀。”
“手大,没办法。”大个把大的又往前递了递。
“跟手有什么关系。你脑子也掰不匀。”
大个也不生气。“那你教我。”
“教你什么。”
“怎么掰匀。”
陈阳看了他一眼。大个脸上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掰个锤子,直接揉吧揉吧,一人吃两口得了。”陈阳叹了口气。
大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面饼。“下次试试。”
他把大的那半放在陈阳那边的石墩上,自己啃小的。陈阳没再推,把大的拿起来咬了一口。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太阳从梧桐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石墩上,一块一块的。
大个接住那块面饼,没再说老大,但下次分东西,大的那半还是放陈阳那边。次数多了,陈阳也懒得再说了。
## 二
打架那天是二月。
不是因为帮人出头,也不是因为收保护费惹了谁。就是课间在走廊上,有人提了一句他奶奶。
那个人叫刘成,高中部的,听说学习还蛮好。陈阳不认识他,但刘成认识陈阳。陈阳在校门口拦人收钱的事,学校里多少有人知道。刘成走过他旁边,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刚好够让陈阳听见。
"听说那野小子的奶奶爷爷都死了,挺好的,这害群之马怎么没被他爸妈接走?。"
后面的话没说完。因为陈阳已经扑上去了。
刘成比他高,但打不过他。陈阳一拳打在刘成下巴上,指骨磕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有人尖叫。陈阳没听见。他脑子里只有奶奶坐在藤椅上的样子——布鞋底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印子,眯着眼睛穿针时嘴里念的"快了快了,马上就好"。
刘成双手胡乱地抓着,突然抓到了旁边的凳子,给他脸来了一下。陈阳没有躲,或者说,没有想过要躲。右眼眼角一阵剧痛。热的东西顺着脸往下淌。老师来了人们围过来,把陈阳两人分开。陈阳蹲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全是血。
后来有人拉他。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打了120。他都记得不清楚了。
只记得自己坐在地上,看着走廊尽头。灯管有一盏坏了,一闪一闪的。和他在病房门口看见的一模一样。
## 三
教务处。
年级组长把处分通知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打架六次,记过两次。这次把人打进了医院。"
陈阳没看那张纸。他盯着桌角的一个笔筒,里面插着三支红色圆珠笔。笔筒旁边有半块橡皮,被掰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