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暑假里,学校没空。少数几个孩子去城里找父母了,大部分还在。父母在工地,在工厂,一年就见这一回,没去的孩子也习惯了。每天早上照样三三两两走山路来学校,书包里装着课本和一个红薯。父亲给他们上课,不收钱,谁想来就来。与其说是补课,不如说是有个地方待着——有老师看着,有同学一起,比一个人关在家里强。李老师也没回家,说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儿看孩子们念书。
陈阳偶尔也带课。不是文化课——他教不了。他带体育课。操场上,十几个孩子跟着他跑圈,他跑在最前面,阿布跟在第二,跑得呼哧呼哧的。他教孩子们三步上篮,示范了三回,三回都进了。阿布在旁边哇了一声。打分组对抗的时候,他一个人带球过了三个人,投篮的时候故意放水,球在筐上转了一圈弹出来。一个男孩抢到篮板,扔进去,高兴得满操场跑。陈阳站在三分线外,手插在裤兜里,喘着气笑。
他体育确实不错。长期逃课在外头混,别的没学会,跑得快、跳得高是真的。
下午自由活动的时候,陈阳靠在篮球架底下喝水。刚带完一节体育课,他跑了一身汗,矿泉水瓶在手里转了两圈。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瓶子往操场边的竹筐里一扔——没扔进去,瓶子砸在筐沿上弹出来,滚到地上。
他没在意,继续靠在篮球架上喘气。
阿布从操场那头跑过来,路过竹筐的时候弯腰把那个空瓶子捡起来,塞进筐里。然后蹭到陈阳旁边。
“陈阳哥,你有没有初一的数学书。”
“你才四年级,要初一的书干什么。”
“六年级的我看完了。”阿布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李老师那儿没有初中的书。我想看看初中到底学什么。”
“有,你等着。”
他回宿舍从桌上把那本初一数学课本抽出来,拿出去递给阿布。
“看完了还我。”
“嗯!”
阿布两只手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眼睛亮了一下。他抱着书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陈阳哥,我看完了还你!”
陈阳靠在篮球架底下,看着阿布跑远的背影。那那堆书来这儿快一个月了,他几乎没有碰过。
过了几天,下午自由活动,陈阳照例靠在篮球架底下。阿布又来了,怀里没抱那本初一数学书,抱着一个本子——自己钉的,纸页裁得不太齐,封面是旧挂历纸翻过来用的,上面写着“数学”两个字。
他把那本初一数学课本还给陈阳,书皮擦得干干净净,折角都展平了。
“陈阳哥,书还你。我抄完了。”
“抄完了?”
“嗯。”阿布蹲下来,把自己钉的那个本子翻开。一页一页,全是手抄的——有理数那章抄了八页,例题、定义、课后习题,一道不落。字写得密密麻麻,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橡皮擦过,又重写了一遍。
陈阳翻开手里的课本,又看了看阿布的本子。
“你抄这个干什么。”
“书要还你。我怕你急着要看。”阿布把本子往前翻了翻,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陈阳哥,这个有理数——负负得正是什么意思?”
陈阳看着阿布。他手里的课本只翻过第一页,阿布已经把整章抄完了。他把课本放在地上,接过阿布的本子。字很挤,但一笔一划都用力,铅笔印子深的背面都凸起来了。
他看了半天那个“负负得正”的定义,自己也不太确定。
“就是两个负数相乘,结果是正数。规定。”
阿布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负号,又画了一个。“那为什么规定是这样。”
陈阳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老师上课肯定讲过,那节课他大概在睡觉。“课本上有推导过程,”他把本子递回去,“你自己再看一遍。”
“我看过了。没看懂。”
陈阳把矿泉水瓶搁在地上,接过阿布手里的本子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手抄,例题旁边还标了问号。他看了半天,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负负得正这个,你现在不用急着弄明白。”
阿布愣了一下。“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