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晚上他睡在教师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教学楼后面一排平房，和教室同一个年代建的，外墙刷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行军床，床头一张旧课桌，桌上搁着一盏台灯，灯罩虽然擦了，但还是发黄，电线用黑胶布缠过。墙角立着个塑料衣柜，拉链坏了半边，拿夹子夹着。窗帘是块花布，洗得发白，边角的地方磨出了线头。

床头那面墙上贴过不少东西，又被撕过。残留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一截一截的，粘着撕不干净的纸角。有一块贴过明星海报，现在只剩一片浅蓝色的底，上面有个没撕干净的角，能看见半只眼睛。旁边有一张卡通贴纸，褪成淡粉色，边缘翘起来，是个穿裙子的兔子。再往窗那边，墙上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被划掉了，留下浅浅的印子。仔细看，能认出是“坚持”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刻得更浅，只剩“……个月”还能辨认。

住过这间屋子的不止一个人。

房间虽然破破旧旧的，但床还是很干净。床单刚换过，枕头上还有太阳的味道。桌角摆了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搪瓷杯，杯底磕掉了一小块漆，旁边放着两只崭新的笔和一个笔记本。

他的书包搁在桌脚旁边。来的时候父亲帮他拎进来的，搁在那儿以后他没打开过。拉链上沾了路上的灰，边角的地方磨得起了毛。他蹲下去，把书包拉链拉开。里面塞着初一初二的课本——数学、语文、英语，一本不落。

他把课本抽出来翻了翻。初一的数学课本前几页有折痕，后面全是平的。初二的更干净，跟新的一样。他看了几眼，烦躁的把书塞回去，拉链拉上。一脚把书包踢回桌脚旁边。

躺下来，周围开始变得安静。隔着墙，父亲和李老师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英语是真没办法。我那个年代学的，发音都不对，教了反而误人子弟。”

李老师的声音，慢吞吞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两年。这两年，能来一个是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天我不在，”父亲的声音，“小王怎么样。”

“还是那样。”李老师说，“课备得比谁都认真，往讲台上一站，声音就出不来。孩子们倒是不怕他，就是不听她的。”

“这孩子心实。”李老师顿了顿，“上个礼拜下雨，我看见她背了个孩子过河。裤子湿到膝盖，也没说啥。就是性子太软了——教书这碗饭，光心好不行。”

“能留下来就行。别的慢慢磨。”

“小周呢。”父亲又问。

这次李老师没马上接话。

“我看他前天又往家里打电话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在操场那头，打了很久。回来眼睛是红的。”

“他没跟我说。”

“他不好意思跟你说。这孩子名牌师范毕业，课上得比我都好。就是心不在这儿。”李老师叹了口气，“也难。这么年轻，待在这种地方，对象都找不着。家里人催他回去考编制，催了多少回了。”

“他怎么说。”

“他说再想想。但你知道，”李老师的声音沉下去，“一旦开始想，就留不久了。”

父亲还是没说话。

“你心里有数就行。”李老师说，“小王能留，但教不好书。小周教得好，但留不住。慢慢磨吧。”

椅子响了一声。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过来，很轻。“粥好了。要不要盛一碗。”

“盛三碗吧。”父亲说。椅子响了一声。脚步声往灶房那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