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天就一天比一天凉得快。早晚的风带了明显的寒意,吹得人缩脖子。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两片地往下掉,打着旋儿,最后悄没声地落在院子里、路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日头也懒了,升得晚,落得早,白天眼见着就短了下去。
林晚晚过了年虚岁就四岁了,实打实也三岁半多。小丫头又长高了一截,原来的衣服裤子,袖口裤脚都短了,王秀英用别的布头接了接,虽然颜色不一,但穿着暖和。她说话更利索了,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也多了,整天“为什么”个不停。家里她最常去的地方,除了自己家,就是隔壁周奶奶的小院。
周奶奶就住在林家东边,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她今年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小髻,用黑色的发网罩着。脸上皱纹不少,但总是带着温和的笑,眼睛看人时,慈祥得像秋天的太阳。她是个孤老太太,儿子在部队上,是军官,常年回不来,只在过年时偶尔能探亲回家住几天。老伴前些年得病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旧屋和一个小院。
周奶奶喜欢孩子,尤其喜欢晚晚。从晚晚还在襁褓里,她就常过来看看,送点自家鸡下的蛋,或者一把新摘的青菜。晚晚会走了,能说简单的话了,就常常自己溜达过那道矮墙,跑到周奶奶院子里去。周奶奶从不嫌烦,总是笑眯眯地把她迎进去,有时候给她块自己晒的地瓜干,有时候给她讲个老掉牙的故事。
这天下午,日头西斜,在院子里拉出长长的、金黄色的光影。王秀英在屋里缝补衣服,林向西和林向北还没放学回来。晚晚在自家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泥巴,觉得没意思了,拍拍小手,走到矮墙边。墙根下放着几块垫脚的石头,她熟练地踩上去,扒着墙头,朝隔壁院子里张望。
周奶奶正坐在她屋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眯着眼补一双旧袜子。她戴着老花镜,穿针引线,动作缓慢但稳当。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跳来跳去。
“周奶奶!”晚晚扒着墙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周奶奶抬起头,看见墙头露出半个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瞅着她,笑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是晚晚啊,来,快过来,小心别摔着。”
晚晚得了准许,高兴地从石头上下来,熟门熟路地从两家之间那道不常关的、歪斜的栅栏门钻了过去,跑到周奶奶跟前。
“奶奶,你做啥呢?”晚晚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袜子,袜跟磨了个洞,周奶奶正在用同色的线细细地织补。
“补袜子。人老了,手脚慢,补个洞得半天。”周奶奶摸摸晚晚的头,她的手干燥温暖,带着皂角的清爽味道,“晚晚今天在家玩啥了?”
“玩泥巴,捏了小碗,还有小人。”晚晚比划着,然后凑近些,小声说,“奶奶,我娘在补爹的裤子,补丁是蓝色的,跟裤子颜色不一样。”她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发现。
周奶奶被她认真的模样逗乐了:“补丁嘛,有的补就不错了,哪能都一样颜色。你娘手巧,补得平整,穿着一样舒服。”她放下补好的袜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晚晚等着,奶奶去给你拿点好吃的。”
一听有好吃的,晚晚的眼睛更亮了。她知道,周奶奶说的“好吃的”,多半就是她做的那个“点心”。那是晚晚顶喜欢的东西,外面买不着,只有周奶奶会做。
周奶奶颤巍巍地站起来,走进堂屋。晚晚没跟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她知道周奶奶一个人住,但屋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虽然家具陈旧,但一尘不染。堂屋靠墙的条案上,放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相框,里面是周奶奶儿子的军装照,很精神。晚晚听娘说过,周奶奶的儿子在很远的地方保卫国家,是光荣的解放军。
不一会儿,周奶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碟子,碟子上放着两块巴掌大的、烤得焦黄的小饼。饼子圆圆扁扁的,表面有些细密的裂纹,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面粉焦香、猪油醇香和一点点甜味的、极其诱人的气息。
“来,晚晚,刚烤好的,还温乎着,趁热吃。”周奶奶把碟子递到晚晚面前。
晚晚接过碟子,那点心还带着微微的暖意。她凑近闻了闻,好香!她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点心是酥的,但不是那种一碰就掉渣的酥,是带着点韧劲的酥。入口先是面粉烤过后的焦香,接着是猪油融化开来的丰腴醇厚,最后是一股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像供销社里卖的那些点心甜得发腻,这是一种很朴实、很扎实、让人吃着心里头踏实的香甜。
“好吃!”晚晚满足地眯起眼睛,小口小口地啃着点心。点心不大,但她吃得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多咂摸一会儿。
周奶奶看着她吃得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眼里满是慈爱:“慢点吃,别噎着。喝口水。”她转身又进屋,倒了半碗温开水出来。
晚晚就着水,把第一块点心吃完,觉得意犹未尽。碟子里还有一块,但她看看周奶奶,没好意思立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