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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大嫂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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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地气儿一天天暖了。河开了,厚厚的冰面裂开细纹,渐渐化成浮冰,随着水漂走了。柳树梢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嫩芽,远看像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绿烟。风也不再是硬邦邦、干刺刺的,变得软和起来,带着泥土解冻后清新的腥气,还有一丝万物萌动的甜意。向阳大队的人们,也像这大地一样,从冬日的蛰伏中苏醒过来,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忙活,拾掇农具,准备春耕。而林家,则在这万物复苏、充满生机的春天里,迎来了自家的一桩天大的喜事——林向东和赵红梅要结婚了。

婚事是年前相亲后两家就定下的。两家大人正式见了面,喝了定亲酒,换了庚帖,写了婚书。日子是请村里有学问的老人看的,就定在农历三月十六,据说是个宜嫁娶、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开春后,天气一转暖,两家就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虽然不富裕,但该有的礼数、该置办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含糊,这是脸面,也是对新生活的郑重。

林家这边,自然是全家总动员。王秀英把转正后攒下的布票、棉花票都拿了出来,又添上家里平时省下的一点钱,还有林向东自己攒的工资,扯了鲜亮的红绸子被面,买了上好的新棉花,一针一线地赶制新被褥。被褥要四铺四盖,这是老规矩,寓意四季平安,温暖富足,也是新家庭的根基。她白天要上课,晚上就在煤油灯下飞针走线,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回,眼睛熬得通红,但脸上总是带着笑,那是为儿子成家发自内心的高兴。晚晚就趴在旁边看,看红艳艳的被面上,娘用金黄色的丝线细细地绣出并蒂莲花和鸳鸯戏水的图案,觉得真好看,比画上的还好看。她问娘为啥绣这个,娘说:“莲花并蒂,是两口子心连心;鸳鸯成双,是夫妻恩爱,白头到老。”

林向西的木匠手艺这回可派上了大用场,也是他展示学习成果的时候。他用自己平时积攒下的、纹理好看的好木料,在爹的指导下,花了小一个月的工夫,打了一张结实的新床,一个带圆镜子的梳妆台,还有一个双开门的大衣柜。虽然样式是照着老样子做的,简单朴素,但木料实在,榫卯严丝合缝,他打磨得极其光滑,刷上清漆后,木纹清晰漂亮,透着一股子朴拙又用心的喜气。晚晚最喜欢那个梳妆台上的圆镜子,亮晶晶的,能照出整个人,她偷偷去照过好几回。林向西还抽空给晚晚用边角料做了个小方凳,光滑不扎手,晚晚宝贝得不行。

林建国把家里的房子,特别是准备做新房的东屋(原来林向东住的),里里外外又仔细拾掇了一遍。该补的墙补了,用新和的泥抹得平平整整;该糊的窗户纸全换了新的,白生生的;还把堂屋和院子重新用石灰水刷了一遍,虽然刷得不太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但看着就亮堂了许多,有了新气象。院子也扫得干干净净,鸡窝柴棚都归置整齐,连那几棵老树,他都修剪了枝杈。

晚晚也没闲着,她负责“精神支持”、“小件传递”和“气氛烘托”。娘缝被子缺个顶针,她颠颠地跑去娘的针线笸箩里准确找到;二哥需要更细的砂纸,她能在工具箱里扒拉出来;爹要钉子,她也能根据大小描述找对。她还用自己的彩色粉笔(是三哥以前用剩的),在堂屋门口干净的地上,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红喜字,虽然画得不太像,一边大一边小,但那份热切的心意和参与感,让全家人都笑了,爹还说“画得好,喜庆!”她更来劲了,又在院墙上画了些小花小草。

最忙的当然是林向东。厂里给了婚假,他跑前跑后,置办结婚需要的零零碎碎。去县城扯了两身新衣裳的布料,一身是给赵红梅的红“的确良”(这次是正经做结婚穿的),一身是自己的藏蓝色“涤卡”中山装,都是时兴的好料子。还买了印着大红双喜字的搪瓷洗脸盆、暖水瓶、痰盂、镜子这些日用品。他还偷偷用剩下的布票,给晚晚扯了块小花布,让娘给她做件夏天穿的短袖衫;又用零花钱给她买了一个崭新的、铁皮的天安门图案铅笔盒,准备结婚那天送给她。

转眼就到了三月十五,婚礼的前一天。按照规矩,赵红梅家那边的嫁妆,要由她娘家的亲戚兄弟,热热闹闹地送过来,这叫“送嫁妆”,是显示女方家底和对女儿的重视。下午,太阳暖洋洋的,赵红梅的两个舅舅和一个表哥,借了队里的板车,拉着嫁妆,一路敲锣打鼓(其实是敲着脸盆、铁桶),热热闹闹地送到了林家。嫁妆不算多丰厚,但很实在,样样透着过日子的心思:两床新棉花被,一对绣着缠枝莲花的枕头,一个印着“囍”字的大红搪瓷脸盆,一对竹壳暖水瓶,几块新毛巾,还有最扎眼、最让人羡慕的一台崭新的“飞人牌”缝纫机!缝纫机用大红绸子系着,放在板车最显眼的位置,黑亮的机头闪着光,引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围了一大圈,啧啧称赞。

“哎哟,红梅这闺女,真舍得!缝纫机都陪嫁来了!”

“可不是嘛!这丫头手巧,有缝纫机,往后日子差不了!自己做衣服,省钱又体面!”

“林家娶了个好媳妇啊!又实在又能干!”

“这缝纫机,怕是咱队里头一份陪嫁吧?”

王秀英和林建国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别提多满意了,赶紧招呼送嫁妆的亲戚进屋喝茶,吃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晚晚也挤在人群里看热闹,她对那台黑头锃亮、结构复杂的缝纫机最好奇,围着转了好几圈,想摸摸又不敢。王秀英把她拉过来,小声说:“这是你大嫂的嫁妆,以后咱家做衣服就更方便了。”

三月十六,天公作美,是个大晴天,碧空如洗,连丝云彩都没有。一大早,林家就热闹开了。请来帮忙的本家叔伯、要好的邻居都来了,杀鸡宰鱼(鱼是林建国提前托人从公社买的),洗菜切肉,借桌子借凳子,院里院外一派喜气洋洋,锅碗瓢盆叮当响,说笑声不断。王秀英穿上了那件最好的蓝“的确良”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林建国也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用水梳得服服帖帖。林向西和林向北更是收拾得精神抖擞。晚晚被打扮得像年画里的娃娃,穿着那件红底白花的“的确良”连衣裙(虽然早上还有点凉,但娘说今天必须穿最红的),头发梳得光溜溜,扎着崭新的红绸子蝴蝶结,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上午十点多,接亲的队伍出发了。没有汽车,甚至连拖拉机都没用(林建国说那是公家的,私事不能用,要讲究),是林向东请了厂里几个要好的年轻工友,骑着□□辆自行车,车把上系着红绸子,一路叮铃铃响着,浩浩荡荡地往赵红梅家所在的邻村去了。晚晚眼巴巴地想跟去,被王秀英拉住了,摸着她的头说:“接亲是新郎官的事,咱们在家等着,新嫂子一会儿就来了,你要帮娘招呼客人呢。”

等待的时间好像特别漫长。晚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看着大人们忙活,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又兴奋又好奇,不停地问娘“大哥接到新嫂子没?”“新嫂子今天穿啥样的红衣裳?”王秀英笑着让她耐心点。

快到晌午的时候,院外远远传来了自行车铃和热闹的说笑声,夹杂着鞭炮的脆响(是接亲的人在路上放的)。“来了来了!新娘子来了!”在门口张望的半大小子们喊了起来。

院子里瞬间更热闹了,所有人都涌向门口。晚晚个子小,挤不过去,急得直跳脚。王秀英笑着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清楚些。

只见林向东打头,骑着一辆系着大红绸子花的崭新“永久”牌自行车(是借厂里师傅的),意气风发。后座上坐着新娘子赵红梅。赵红梅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红呢子短外套,脖子上系着红纱巾,头发精心盘了起来,别着红色的有机玻璃发卡,脸上化了淡妆,抹了点胭脂和口红,比相亲那天更显俊俏亮丽,脸上带着羞涩又幸福的红晕,眼里闪着光。后面跟着一串自行车,都是接亲的工友和送亲的娘家人、小姐妹,个个脸上带笑。

自行车在院门口停下,林向东先利索地下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赵红梅下来。早有准备好的孩子点燃了挂在竹竿上的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红色的纸屑欢快地飞舞,空气中弥漫开好闻的硝烟味,更添喜庆。在众人的簇拥、欢笑声和鞭炮声中,一对新人走进了院子,踏进了林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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