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结婚仪式在堂屋举行。没有专业的司仪,就由村里一位德高望重、儿孙满堂的老长辈主持。一拜毛主席像,感谢党和毛主席带来的好日子;二拜高堂(向端坐在上的林建国和王秀英鞠躬),感谢父母养育之恩;三是夫妻对拜,从此相敬如宾,同心协力。每拜一下,围观的乡亲们就起哄叫好,笑声、掌声、祝福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晚晚被王秀英抱着,看得目不转睛,觉得大哥今天特别高大挺拔,红梅姐姐特别好看,像电影里的人。她看到大哥和大嫂对拜时,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甜蜜,还有对未来的期待。
拜完堂,赵红梅就算是正式进了林家的门,成了林家的长媳,晚晚的大嫂了。开席了,借来的桌椅在院子里摆开,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有鱼有肉,有炒有炖,很是丰盛。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着祝福的话,猜拳行令,热闹非凡。晚晚被安排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坐一桌,她吃得不多,心思都在观察新嫂子身上。她看见大嫂换了身稍微轻便些的红衣服,挨桌给长辈们、亲戚们敬酒(以茶代酒),落落大方,说话得体,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容;看见娘不停地给大嫂夹菜,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和疼爱;看见爹和大哥的工友们喝酒划拳,笑声爽朗,脸喝得通红;看见二哥三哥忙着招呼客人,端菜倒酒。整个院子都浸在欢乐的海洋里。
酒席从晌午一直热闹到太阳偏西。帮忙的邻里开始收拾碗筷,打扫“战场”,陆续散去。喧嚣了一天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金红金红的,给新房(就是重新布置过的东屋)窗户上贴的大红喜字,和院子里残留的红色鞭炮屑,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祥和的光晕,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酒菜香和硝烟味。
晚晚有点累了,但还不想睡,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看见新娘子——现在该叫大嫂了——从新房里走出来,已经换下了结婚的礼服,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布衫,头发也放了下来,扎成个简单的马尾,正在堂屋帮着王秀英归置借来的碗筷桌椅。她走过去,仰着小脸,叫了一声:“大嫂。”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赵红梅回过头,看到晚晚,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那笑容比今天敬酒时更真切,更放松。她弯下腰:“晚晚,吃饱了吗?今天有没有被鞭炮吓着?院里吵不吵?”
“吃饱了。没吓着。吵,但好玩。”晚晚摇摇头,看着大嫂亮晶晶的眼睛,觉得她比画上的人还好看,而且现在感觉更亲切了,是自己家的人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大哥早上偷偷给她的那个新铅笔盒,递过去,很认真地说:“大嫂,给。大哥给我的,新的,给你用。”她记得大嫂是工人,可能需要写字。
赵红梅接过铅笔盒,看了看上面天安门的图案,又放回晚晚手里,摸摸她的头,手心温暖:“晚晚自己留着,上学用。大嫂是大人了,用不上这个。不过大嫂谢谢你,晚晚真乖,还想着大嫂。大嫂以后给你买糖吃,买头花,好不好?”
晚晚心里甜甜的,觉得这个大嫂真好,不像有些大人会直接拿走小孩的东西。她点点头,把铅笔盒宝贝地收好。
第二天早上,晚晚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发现娘已经在灶间忙活早饭了,爹在院子里清扫昨天留下的最后一点垃圾。堂屋的门开着,新房里好像有轻微的动静。
不一会儿,赵红梅从新房里出来了。她已经完全换下了新婚的装束,穿着一身半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的碎花布衫,深蓝色裤子,头发重新梳成了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普通的黑皮筋扎着,额前碎发用发卡别住,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精神。看到晚晚,她笑着招手,声音清脆:“晚晚,醒啦?过来,大嫂给你梳头,今天扎好看点。”
晚晚走过去,赵红梅拿过梳子,让她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早晨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赵红梅的手很轻,很灵巧,不像娘那么习惯性地梳得紧,她先把晚晚睡了一夜有些蓬乱的头发轻轻梳顺,然后从头顶中间分开,左边挑一缕头发,松松地编成一个小辫,右边同样。不是紧紧贴在头皮上的那种,而是松松的,带着点自然的弧度,翘在耳边,显得很活泼俏皮。最后,她从自己带来的一个小包里,掏出两根崭新的、带着亮晶晶彩色小珠子的红头绳,不是玻璃丝,是那种有弹性的圆绳,仔细地扎在辫梢,还系了两个漂亮的、小巧的蝴蝶结。
“好了,看看,喜欢不?”赵红梅拿过那面小镜子,递给晚晚,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
晚晚对着镜子照。镜子里的小姑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松松的小辫俏皮地翘在耳边,衬得小脸圆润可爱,那带珠子的红头绳和蝴蝶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昨天的绸子蝴蝶结还好看。她左看看,右看看,又晃了晃脑袋,小辫子跟着一颤一颤,亮晶晶的珠子折射着细碎的光。她越看越喜欢,小脸上绽开大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转过头,看着赵红梅,很认真、很肯定地说:
“大嫂梳的头最好看。”
赵红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容像春日里骤然绽放的花朵,明媚动人,眼里闪着柔和而动人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晚晚软乎乎的脸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被全然接纳的感动和欢喜:“晚晚说好看,那大嫂以后经常给你梳,梳各种好看的辫子,好不好?”
“好!”晚晚用力点头,扑进赵红梅怀里。赵红梅自然地接住她,搂了搂。
王秀英从灶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这一幕,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但脸上是无比欣慰、安心和满足的笑容。林建国在院子里,也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看着堂屋门口阳光下亲密无间、宛如亲姐妹的姑嫂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深深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这个家,添了新人,也添了更多的温暖和生机。
这个春天的早晨,因为一双灵巧的手和一句稚气却真诚无比的赞美,显得格外明媚,格外温暖。林家的大儿媳,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完完全全地融入了这个家,用她的爽利、她的温柔、她对小姑子发自内心的喜爱,赢得了这个家所有人(尤其是最关键的小姑子)全心全意的接纳和喜爱。而晚晚的那句“大嫂梳的头最好看”,不仅仅是对发型的夸赞,更是对新家庭成员最直接、最温暖、最彻底的拥抱。从这一天起,这个家又多了一份坚实的依靠,多了一抹亮丽的色彩,多了一份熨帖的温暖。晚晚知道,她不仅有爹娘和三个哥哥疼,现在,又多了一个会给她梳最漂亮辫子、说给她买糖吃、让她觉得亲近又喜欢的大嫂了。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