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腊月门,年味儿就一天天浓起来了。空气里除了干冷的寒气,渐渐飘起了炊烟、炖肉、炸丸子的混合香气,那是家家户户开始为过年做准备的信号。林家今年,除了准备过年,还多了一桩顶顶要紧的喜事——大嫂赵红梅怀孕了。
这消息是秋收后大嫂自己悄悄告诉王秀英的,没过多久,全家就都知道了。这可是林家下一辈的头一个孩子,是天大的喜事。林建国和王秀英乐得合不拢嘴,林向东更是走路都带风,干活劲头十足。林向西和林向北也替大哥大嫂高兴。晚晚虽然对“怀孕”、“生小孩”这种事还懵懵懂懂,但她能感觉到家里洋溢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更加温暖和期待的气氛。她很喜欢大嫂,觉得大嫂肚子里有个小宝宝,是件很神奇、很了不起的事。
头两个月,赵红梅还跟平时差不多,照样上班下班,回家帮着做饭收拾,只是饭量好像大了点,人也容易乏。王秀英不让她干重活,多休息。可进了第三个月,反应就上来了,而且来势汹汹。
这天早上,晚晚起床,就看见大嫂脸色有些苍白,捂着嘴从屋里匆匆出来,跑到院子角落里,对着墙根一阵干呕,身子微微发抖,半天才直起腰,眼睛里都呕出了泪花。王秀英赶紧跟出去,轻轻给她拍背,递水漱口。
“又难受了?早上想吃点啥?娘给你做点顺口的。”王秀英心疼地问。
赵红梅摇摇头,虚弱地说:“娘,我啥也不想吃,闻着油腥味就恶心……胃里跟翻江倒海似的。”她眉头紧锁,额上渗出一层虚汗,看着就让人揪心。
晚晚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嫂难受的样子,心里也跟着一紧。她想起大嫂平时爽利爱笑的模样,现在却这么憔悴无力,觉得怀孕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那么“好玩”的事。
早饭桌上,王秀英特意熬了稀薄的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炒了盘清淡的醋溜白菜。可赵红梅勉强喝了小半碗粥,刚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她立刻放下馒头,捂着嘴又冲了出去。回来时,脸色更差了,恹恹地坐在桌边,一口也吃不下了。
“这咋行啊,红梅,你得多吃点,肚子里孩子需要营养。”王秀英急得不行,“你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酸的?还是辣的?”
赵红梅还是摇头:“娘,我真没胃口,看见啥都想吐。”
林向东在一旁看着,又心疼又着急,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林建国也皱着眉:“这反应是够大的。要不,去公社卫生院看看?开点药?”
“听说反应大是孩子壮实,可这么吃不下东西,大人孩子都受不了啊。”王秀英叹气。
一整天,赵红梅都蔫蔫的,强打着精神,但稍微闻到点油烟味、或者想到某些食物,就忍不住反胃。她努力想多吃点,可吃下去没一会儿就可能吐出来,人眼见着就瘦了一圈,眼窝都深了。晚晚看着大嫂难受,心里也跟着不好受。她想起大嫂以前多精神啊,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现在却连走路都没力气似的。她想为大嫂做点什么,可她这么小,能做什么呢?
晚上,晚晚躺在被窝里,还在想大嫂的事。她想起以前听村里的老人唠嗑,好像说过有些土方能治恶心、想吐。具体是啥,她记不清了。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是说河边刚发芽的柳树枝,嫩芽儿,煮水喝,能止吐?还是别的什么芽?她不太确定,但这个念头像颗小火苗,在她心里闪了一下。
第二天是星期六,学校只上半天课。下午,晚晚写完作业,心里还惦记着大嫂。她想起那个模糊的记忆,决定去河边看看。春天还没到,柳树还没发芽,但说不定有特别早的、向阳的枝子上,会有那么一点点鼓起的芽苞呢?她记得河边有几棵老柳树,每年都绿得最早。
她跟王秀英说去找小芳玩,拿了个小布袋,出了门。天阴着,风还挺冷。她一路小跑来到村后的小河边。河水哗啦啦地流着,带着寒意。岸边的柳树果然还光秃秃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只有些深褐色的、小米粒似的芽苞紧紧包裹着,还没到开放的时候。晚晚有些失望,但她不死心,沿着河边慢慢走,仔细寻找。她记得有一棵长在背风向阳处的老柳树,每年发叶都特别早。
果然,在那棵老柳树朝南的几根低矮枝条上,她惊喜地发现,有一些芽苞已经膨大,尖端裂开了一点点缝隙,露出了里面极其娇嫩的、鹅黄中带着一丝新绿的芽尖!在灰蒙蒙的冬日背景下,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绿意,显得格外珍贵,充满了勃勃生机。就是它了!晚晚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