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好像过得特别快。地里的庄稼该收的收了,场也打完了,玉米进了仓,豆子入了瓮,红薯藏进了地窖。空气里满是干草和落叶的味道,早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寒意,吹得人缩脖子。林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叶子也快掉光了,剩下些干瘪的枣子在枝头晃荡。但林家人的心思,却不在那点零星的枣子上,全被另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牵着——大嫂赵红梅的产期,越来越近了。
从春天知道怀孕,到夏天难熬的孕吐,再到秋天肚子像吹了气似的鼓起来,赵红梅终于熬到了快“卸货”的时候。她的肚子大得吓人,走路都得用手托着腰,慢慢挪步。脸有些浮肿,但气色比孕吐那会儿好多了,脸上总带着一种即将为人母的、温柔又期待的光彩。王秀英早早就不让她上班了,在家静养,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虽然家里条件有限,但鸡蛋、红糖这些金贵东西,都紧着她。晚晚也懂事,知道大嫂肚子里有小宝宝,走路说话都轻轻的,生怕惊着小宝宝。
日子一天天算着,进了农历九月,全家人的心就提了起来。接生婆是早就请好的,是邻村有名的孙奶奶,六十多了,经验丰富,经她手接生的孩子能坐满一教室。王秀英把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被、小衣裳、尿布、红糖、鸡蛋都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林向东更是紧张得不行,下班就往家跑,在屋里转来转去,看着媳妇的大肚子,想摸摸又不敢,搓着手问“疼不疼?难受不?”
这天是九月二十几的一个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晚晚放学回来,就觉着家里气氛有点不一样。娘在灶间忙活着烧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开着,冒出一大团一大团的白气。爹在堂屋门口坐着抽烟,眉头微微皱着。大哥在院子里劈柴,可那斧头落得有点心不在焉。二哥三哥也都在家,没出去。
“娘,咋烧这么多水?”晚晚放下书包,蹭到灶间门口问。
王秀英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说:“你大嫂……好像有点动静了,肚子一阵阵发紧。孙奶奶让先烧上水,备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也带着期待。
晚晚心里“咯噔”一下。有动静了?那就是小宝宝要出来了?她虽然不太清楚具体怎么回事,但知道这是大事,是喜事,也是让人揪心的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屋窗户外,支棱着耳朵听。里面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大嫂压抑的、低低的呻吟声,还有孙奶奶温和的安抚声:“红梅,别怕,别使劲喊,留着劲儿,还不到时候……对,慢慢呼吸……”
那声音让晚晚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紧的。她回到堂屋,坐在自己的小凳子上,双手托着腮,眼睛不时瞟向东屋紧闭的门。天渐渐黑下来,王秀英点了灯。晚饭谁也没心思好好吃,草草扒拉了几口。东屋里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大嫂的呻吟声变得急促而痛苦,偶尔夹杂着孙奶奶指挥的声音“用力!对!再使把劲!”窗纸上映出屋里人影晃动的影子。
晚晚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吓得小脸发白,手心出汗。她看看爹,爹的烟抽得更凶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看大哥,大哥在堂屋和院子之间来回走,像头困兽,拳头攥得紧紧的。二哥三哥也坐立不安,竖着耳朵听着。整个家都被一种紧张、焦虑又充满期盼的气氛笼罩着,空气好像都凝固了,只有东屋里传来的声音和灶间开水翻滚的“咕嘟”声。
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晚晚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她想起大嫂平时爽朗的笑容,想起她给自己梳的漂亮辫子,想起她难受孕吐时苍白的脸……现在大嫂该多疼啊!小宝宝怎么还不出来?
忽然,东屋里传出一声极其痛苦、用尽全力的呼喊,紧接着,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晚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然后——
“哇——!哇——!”
一声嘹亮、清脆、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穿透了紧闭的房门,冲散了满屋的紧张和焦虑!
生了!生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王秀英第一个冲过去,推开一点门缝:“孙奶奶,咋样?”
里面传来孙奶奶带着疲惫但喜悦的声音:“生了!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六斤八两,胖着呢!”
“哎哟!太好了!谢天谢地!谢谢孙奶奶!”王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高兴的。
林建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手里的烟袋都忘了磕。林向东更是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下子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林向西和林向北也兴奋地互相捶了一拳。
晚晚也松了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生了!是个小弟弟!她升级当姑姑了!一种新奇又自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个小侄子,这个让全家人等了这么久、担了这么多心的小家伙,到底长什么样?
又等了一会儿,东屋门终于开了。孙奶奶端着一盆血水出来,王秀英赶紧接过去倒了。孙奶奶擦了擦手,对眼巴巴等着的林家人说:“收拾好了,红梅累了,睡下了。孩子包好了,可以进去看看,轻点声,别吵着产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