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秋天,好像比往年更加意味深长。天照样是高高的,蓝蓝的,云彩一丝一丝的,像谁用梳子细细地篦过。风也照样是凉飕飕、干爽爽的,带着熟透了的庄稼和落叶混合的、好闻的焦香。地里的活计眼看着就要收尾了,玉米棒子掰完了,秸秆还戳在地里,黄澄澄一片。豆子也割倒了,捆成一簇一簇,等着上场打。按说这时候,正是庄稼人稍微能喘口气、盘算着交完公粮、分完口粮,然后准备猫冬的时候。可今年,向阳大队的空气里,除了往常的丰收气味,还隐隐浮动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但又让人心头发热、忍不住要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的暗流。
这暗流,是从公社开会回来的大队干部们带回来的,是从偶尔路过的、从外地回来探亲的人嘴里漏出来的,也是从村头大喇叭里偶尔含含糊糊、却又重若千钧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来的。核心就那几个字:“分田”、“包产”、“责任制”。这些词对老一辈庄稼人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祖祖辈辈就是这么过来的,一亩三分地,精耕细作;陌生是因为这几十年来,地都是集体的,大家一起种,一起收,凭工分分粮。现在,这风好像又要往回刮了?地,真的能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自己收,交了公粮,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这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塘的石子,在向阳大队荡开了一圈圈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涟漪。人们下地干活时,歇晌抽烟时,晚上凑在谁家炕头唠嗑时,说的都是这事儿。语气里有期盼,有怀疑,有兴奋,也有隐隐的担忧。
“真要分?咋个分法?按人头还是按劳力?好地孬地咋搭配?”
“包产到户,那不就是单干了?这能行吗?上头能让?”
“我听说南边有些地方早就悄悄搞了,粮食打得哗哗的,家家有余粮!”
“那是人家地方好,咱这旱地薄田的,分了就能多打粮?”
“要是真分了,那拖拉机、牲口、大农具咋办?也分?”
“自己种自己的地,那不得铆足了劲干?谁还磨洋工?”
各种各样的声音,嗡嗡的,在秋日的村庄上空盘旋。林家自然也听到了风声。这天晚饭后,一家人在堂屋围着桌子,就着煤油灯光,也说起了这事。林向东从厂里回来,带回了更确切一点的消息:“我们厂里有个师傅,他老家是安徽那边的,来信说他们那儿去年就试点了,叫‘大包干’,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全是自己的。他家五口人,分了七八亩地,今年夏收一季,打的麦子就比往年全家分的口粮还多!他爹来信说,干得有劲头,地里一根草都舍不得长。”
“真的?能多打那么多?”王秀英又惊又喜,手里纳鞋底的针停住了。
“人家信里是这么说的。还说牲口、小农具折价分到户,大件像拖拉机、抽水机还是集体管,但谁用谁出钱。”林向东说。
林向西挠挠头:“要真分了,咱家能分多少地?爹是拖拉机手,大哥是工人,都有定量粮,分地是不是按农业户口算?我跟娘,还有晚晚,算农业户口,大嫂和小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