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有说法,估计是按现有人口,或者按劳力。”林建国吧嗒着旱烟,眉头微微皱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这事啊,我看八成是真的。广播里虽然没明说,但风向变了。早些年割资本主义尾巴,现在鼓励副业,鼓励多劳多得,这就是信号。地要是真分到户,那可是大事,是天大的事。种啥,咋种,都得好好琢磨。”
晚晚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灯光看语文书,耳朵却竖着听大人们说话。她不太懂“分田到户”、“责任制”这些大词,但她听明白了关键词:地,分到各家,自己种,自己收,剩下的粮食都是自己的。她想起家里平时吃的,大多是玉米面、高粱米,白面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来客人才能吃上一点。要是自己家有了地,能多打粮食,那是不是就能……她心里冒出一个让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的念头。
晚上睡觉,晚晚躺在炕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外间爹娘那屋还有压低了的说话声。夜很静,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爹,你估摸着,真要分,咱家能分多少?”是娘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
“按咱家现在的人口,我跟你,是农业户口,向西也算,晚晚也是,红梅嫁过来户口转过来了,也是农业,小栋刚落户口,估计也算。这就六口。向东是工人,户口在厂里,可能不算,或者少算。向北上学,户口迁走了,肯定不算。这么算,至少能分五六个人的地。一人一亩到一亩半的话,少说也得七八亩地,说不定能上十亩。”爹的声音很低沉,但算得很清楚,像是在脑子里扒拉过无数遍了。
“十亩地!”娘吸了口气,“那……那咱种啥好?全种玉米?还是种点麦子?麦子金贵,费工,也费地力,但白面好吃,也能卖钱。玉米、高粱产量稳当。豆子也得种点,榨油,喂牲口。红薯也得种些,顶饿,猪也爱吃……这都得盘算。肥料咋弄?光靠攒的那点粪肥肯定不够,得买化肥,那得花钱。种子也得挑好的……”
“嗯,都得想。地要是分下来,那就是咱自己的命根子了,一点不能马虎。种好了,吃喝不愁,说不定还能有余粮换点钱。种不好,一家人就得挨饿。压力大啊。”爹叹了口气,但叹气里似乎又有一股劲儿,“不过,自己给自己干,和给队里干,那心气儿肯定不一样。你看向东厂里,干得多干得少,工资不一样,那劲头能一样吗?地里也是这个理。”
“是啊,真要能多打粮,多收点,咱家日子就能更松快点。晚晚上中学要钱,向北在北京花销也不小,红梅接点活挣的是零钱,向西这手艺还没出师……地里要是出息多,咱心里就踏实了。”娘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筹划。
晚晚听着爹娘在夜深人静时的低声细语,那些关于亩数、种子、肥料、庄稼的讨论,像一首陌生却又让人安心的摇篮曲。她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她能感觉到,爹娘在为一个更好的、更富足的将来仔细打算着,那种认真和期盼,透过墙壁,温暖地包裹着她。她迷迷糊糊地想着爹娘说的“白面好吃”、“多打粮”,脑子里浮现出香喷喷、白花花的大馒头,还有擀得薄薄的、能透亮的面条……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朦胧的念头滑过心间:
“以后……是不是就能天天吃白面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蜜的种子,在她稚嫩的心里悄悄发了芽。而对林家大人来说,这个秋天夜晚的盘算,则是一个崭新时代的序曲,充满了未知的挑战,也饱含着凭借自己双手创造更好生活的、沉甸甸的希望。地,或许真的要分了;日子,真的要换个过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