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坡那四亩半也不错,就是离家远了点,但土质还行,算中等地里的好地了。”
“老林手气不赖啊!七亩半,还捎带三亩好地!”
周围的议论声嗡嗡响起,大多是羡慕。林建国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憋在心里许久的紧张和期盼都吐了出来。他把纸递给王秀英。王秀英接过来,手指有些抖,就着阳光看了又看,好像不认识那几个字似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眼圈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七亩半……三亩好地……”她喃喃地重复,抬起头看向丈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高兴的,是那种盼了太久、终于落到实处的、踏实的高兴。
林向东和林向西也凑过来看,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晚晚挤过去,扒着娘的胳膊看那张神奇的纸。原来地还可以用一张纸就定下来,真有意思。
抓阄持续了一上午。有人欢天喜地,抓到了连片的好地;也有人垂头丧气,抓到的地比较零散或者贫瘠,但木已成舟,只能认了。总的来说,大部分人家还算满意,空气里洋溢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干劲儿的气息。
下午,大队干部就带着各户主,去地里实地指认、丈量、埋界石。林家自然全家出动,连小栋都被赵红梅用背带绑在背上带去了。晚晚和小芳也跟着,像两只兴奋的小麻雀。
先去的河北滩。那是清河拐弯处冲积出来的一片平地,土质黑油油的,捏一把能出油似的,而且离水渠近,浇水方便。确实是好地。大队会计拿着皮尺和本子,按照纸上的编号和面积,在地里量出属于林家的那三亩,四个角钉下木橛子。林建国和林向西挥着镐头,在木橔旁边,挖了四个浅坑,埋下四块从河边捡来的、表面平滑的青色石头,露出地面一小截,这就是界石了。
“就这儿了,从这石头到那石头,这一片,三亩,是林建国家的地!”大队会计高声宣布,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王秀英走到地中间,蹲下身,伸出手,不是抓,而是轻轻地、像抚摸婴儿脸蛋一样,抚摸着那黑油油、湿润润的泥土。泥土冰凉,但在她手心里,却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她抓起一小把土,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股熟悉的、带着河腥气和草木根须腐烂味道的泥土气息,此刻闻起来是如此甘美,如此让人心头发颤。眼泪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进她手心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爹……这就是……咱家的地了。”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走过来的林建国,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力量,“实实在在的,咱家的地。”
林建国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目光深沉。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脚,在那松软的地面上,用力踩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那是一个宣告,一种扎根于此的承诺。
晚晚看着爹娘,看着那四块不起眼的青石头,看着这一大片刚刚有了“林家”标签的土地,心里也涌起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感觉。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土地的收成,真的和自家每一天的辛苦,紧紧绑在一起了。好,就有好日子;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这是一种压力,但看着爹娘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希望,她又觉得,这压力里,充满了让人想拼命往前的劲儿。
接着又去南坡看了那四亩半中等地。坡地,有点起伏,但朝阳,土质也算厚实。同样埋下界石,指认清楚。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这片刚刚“分家”的土地上,给黑土、青石、和每一张带着汗水和期盼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林家一家人,沿着田埂往回走。林建国和王秀英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那片地。林向东和林向西低声讨论着开春怎么安排牲口和农具。赵红梅轻轻拍着背上睡着的小栋。晚晚和小芳落在最后,手拉着手,看着自家地里那四块小小的青石头,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晚心里想,原来“分田到户”就是这样啊。地还是那些地,人还是那些人,可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根子上,不一样了。空气里,除了泥土的腥气,似乎还多了一种叫做“希望”的、更加蓬勃有力的味道。她知道,从这个春天开始,林家的日子,和脚下这七亩半刚刚有了姓名的土地一起,真的要翻开崭新的一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