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味儿就算是彻底散了。天还冷着,可那风里头的硬刺儿好像软和了些,吹在脸上不再是刀子喇,倒像凉水浸过的布子轻轻拂过。日头也一天比一天有劲儿,晌午头晒在向阳的墙根下,能觉出点暖烘烘的意思。地里头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喝饱了雪水的土地,松松软软的,一脚踩下去能陷个浅坑儿。按说这时候,该拾掇农具,准备春耕了,可今年向阳大队的空气里头,除了往常开春的忙碌气,还搅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热、坐不住、又忍不住要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的躁动——分田的事,公社正式下通知了!
这风从去年秋天就隐隐约约地刮,刮了一冬,越刮越真。大年三十晚上,村头大喇叭里,大队书记老李那带着酒意、又格外洪亮的声音就透出来了:“社员同志们!过了年,有大事!上级精神下来了,咱们向阳大队,也要搞分田到户,联产承包!具体咋弄,过了正月十五,开会细说!”
好家伙,这一嗓子,比年夜饭的饺子还提神。整个正月,村里人拜年串门,三句话不离“分田”。老的吧嗒着旱烟,眯着眼回想“单干”那会儿;壮的摩拳擦掌,算计着自家能分多少,种啥合算;年轻的也兴奋,觉着自个儿家有了地,那劲头肯定不一样。林家自然也不例外,饭桌上、灯底下,没少议论。可议论归议论,没见到真章,心里头那根弦总悬着。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亮,大队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大喇叭就“刺啦刺啦”响起来了,接着是老李那熟悉的、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喂!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吃完早饭,八点钟,都到大队部院子里集合!开大会!分田到户,抓阄分地!各家当家的、能拿主意的,必须到!重复一遍……”
这声音像块烧红的烙铁,一下子烫在了每个向阳大队社员的心尖上。真来了!今天就要分地了!
林家早饭吃得比打仗还快。王秀英胡乱扒拉了几口粥,就催促林建国:“他爹,快吃,吃完了换身干净衣裳。这可是大事,精神点。”林建国“嗯”了一声,加快速度,他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半新的蓝色“的卡”外套,头发也用水抿了抿。林向东厂里还没开工,也在家。林向西早就摆下了手里的木匠活。连晚晚今天星期六不上学,也眼巴巴地等着。赵红梅抱着小栋,脸上也满是期待。
“我也想去看看。”晚晚小声说。
“去,都去!这么大的事,咱全家都去!”王秀英拍板。
八点不到,大队部院子里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几乎全村能走动的都来了。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紧张、期盼,嗡嗡的说话声汇成一片,比夏天河滩的□□吵得还响。有抽着烟皱眉算计的,有踮着脚往前看的,有抱着孩子低声哄的。晚晚拉着小芳的手,挤在人群边上,踮着脚也看不清前面台子上的人,只听见一片嘈杂。
老李和几个大队干部坐在台子上的一张破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个木头匣子,还有一沓写满了字的红纸。老李敲了敲桌子上的搪瓷缸子,清了清嗓子:“静一静!都静一静!开会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
老李开始讲话,大意是上级政策好,为了调动社员积极性,多打粮食,过好日子,决定把集体的田地,按人口和劳力结合的方式,承包到各家各户,一定十五年不变。交了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地有好有赖,为了公平,抓阄!抓到哪里是哪里,不许反悔!接着宣布具体方案:按现有人口,大人小孩都算,一人能分多少地;劳力多的家庭适当多分点“劳力田”;好地、中地、赖地怎么搭配……条条款款,听得人头晕,但又字字千斤。
晚晚听得半懂不懂,但她抓住最关键的信息:地,要分到各家了,自己种,自己收!她心里也跟着“怦怦”跳,看向爹娘。爹抿着嘴,皱着眉,听得极其认真。娘也全神贯注,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宣布完方案,就是最激动人心的抓阄环节。全大队一百多户,按顺序上台抓。先抓顺序阄,再按顺序抓地阄。地阄是写好了地块编号和面积的小纸团,抓到了,那块地未来十五年就归你家经营了。
林家的户主是林建国。当听到喊“林建国”时,全家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林建国站起身,大步走到台前。他先在一个小纸盒里摸了个顺序阄,打开,是“二十七号”,中不溜。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轮到二十七号抓地阄了。
那个装着地阄的木头匣子就放在桌上。林建国走到匣子前,伸出那只开拖拉机磨得粗糙、骨节粗大的手。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晚晚屏住呼吸,紧紧抓着小芳的手。王秀英、林向东、林向西、赵红梅,都眼巴巴地看着。
林建国的手在匣子上方停了一瞬,然后果断地伸进去,摸索了一下,拿出一个叠得小小的纸团。他走回家人身边,在大家注视下,慢慢展开纸团。纸上用毛笔写着两行字:“河北滩,三亩,上等地。南坡,四亩半,中等地。” 下面盖着大队的红章。
“河北滩三亩!是靠近河滩那一片水浇地!好地!”旁边有懂行的邻居立刻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