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进了七月,天就热得没边了。日头像下了火,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从早到晚,烤得地皮滚烫,树叶都打了卷儿,蔫头耷脑的。知了藏在浓密的叶子里,没命地嘶叫,那声音又尖又长,混在燥热的空气里,吵得人脑仁疼。可这热,挡不住庄稼灌浆,河北滩那三亩麦子,早已是一片耀眼的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腰,风一过,掀起层层波浪,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甜丝丝的麦香。开镰在即,一年的辛苦就要见着回头粮了。
就在这忙季前的短暂宁静里,林家小院迎来了一个特别的、让全家人翘首以盼的客人——放暑假的三哥林向北,从北京回来了!
回来的日子是早就写信说好的。七月十号,星期六。从早上起,王秀英就有些心神不宁,去学校上了两节课就匆匆回来了,里里外外又把屋子收拾了一遍,虽然本来就干净。她特意去割了条肉,买了块豆腐,准备包饺子。林建国下地前,也难得地换了件干净褂子。晚晚更是兴奋,作业也写不进去,隔一会儿就跑到院门口,朝村口那条大路张望。小栋虽然不明白大家在等什么,但看大人们都一副期待的样子,也迈着小短腿跟着晚晚跑来跑去。
“晚晚,你三哥信上说坐哪趟车?几点能到?”王秀英一边和面,一边又忍不住问,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信上说坐夜里那趟快车,早上到省城,再倒汽车,大概……晌午前能到公社,再走回来,估计得下午了。”晚晚扳着手指头算,心里也着急。
“从北京回来,路上得折腾一天一夜,可受罪了。”王秀英念叨着,手里的擀面杖动得更快了。
果然,直到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了,才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晚晚第一个冲出去,只见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是林向北!他比去年冬天走的时候似乎又高了一点,也黑了一些,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裤子,背着那个去时的黑色人造革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含着笑意。最大的变化是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书卷气。
“三哥!”晚晚欢呼一声,扑了过去。
“哎!晚晚!”林向北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将妹妹抱起来,转了个圈,“长高了!也重了!”
“向北!回来了!”王秀英也擦着手从屋里快步走出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下打量着儿子,“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洗把脸,凉快凉快!”
“娘,我回来了,不累。”林向北放下晚晚,看着迎出来的娘,声音有些哽。他又看向从地里闻讯赶回来的林建国、林向西,从屋里出来的赵红梅,还有蹒跚着跑过来的小栋,脸上是回家的、全然放松的笑容,“爹,二哥,大嫂,小栋,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建国用力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黑了,也结实了。快进屋歇着。”
一家人簇拥着林向北进了堂屋。王秀英打来清凉的井水让他洗脸,赵红梅端来早就晾好的绿豆汤。晚晚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三哥身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觉得三哥戴上眼镜的样子,真像个“大知识分子”,但又还是她熟悉的、温和的三哥。
林向北洗了脸,喝了水,才觉得缓过劲来。他把带来的网兜打开,里面是他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有几本厚厚的、看起来就很深奥的专业书和杂志,是给他自己看的。更多的是给家人的礼物:给爹娘的一包茯苓饼、一包果脯;给大哥的一本《机械制图习题集》;给大嫂的一块淡雅的花布;给二哥的一套更精良的木工凿子;给小栋的一个上了发条会跳的铁皮青蛙;给晚晚的,则是一本崭新的《英汉双解小词典》、一盒彩色铅笔,还有几张印着北京风景的漂亮明信片。
“哇!谢谢三哥!”晚晚接过词典和铅笔,爱不释手。那词典比她之前得的奖品词典更厚,解释更详细。彩色铅笔有十二种颜色,装在铁盒里,漂亮极了。明信片上的天安门、长城、故宫,比三哥信里描述的更清晰、更壮观。
“这得花多少钱?你上学不容易,别乱花钱。”王秀英看着那些东西,又是高兴又是心疼。
“没花多少,娘。有些是用节省的助学金买的,有些是勤工俭学挣的。我在图书馆帮忙整理书籍,有点收入。”林向北笑着解释,又把那包果脯打开,捻起一块蜜枣递给眼巴巴的小栋,小栋立刻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久别重逢的喜悦稍稍平复,林向北就闲不住了。他换上旧衣服,戴上草帽,跟着爹和二哥下了地。虽然是在北京上了大学,可拿起农具,干起活来,架势一点不生疏。他去河北滩看麦子,蹲在地里,仔细查看麦穗的饱满程度,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捻碎,观察土壤的墒情和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