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咱这地,是砂质壤土,透气性好,但保水保肥差些。今年麦子长得不错,等收了麦,可以考虑种一茬豆子养养地,或者上点有机肥改良一下。”林向北指着手里的土,对林建国说。
林建国有些惊讶地看着儿子:“你还懂这个?”
“我们学校有相关课程,我也去农学院听过讲座。土壤是有学问的,不同土质,适合种的庄稼、施肥的方法都不一样。”林向北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说,“南坡那地,我看偏粘,下雨容易板结,透气差。种玉米行,但要注意中耕松土。等有空,我测测土壤的酸碱度,看看是不是需要调调。”
林建国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儿子说的在理,心里头高兴。儿子这大学,没白上,学的知识能用在地里,这才是真本事。林向西也憨憨地笑着,觉得三弟懂得真多。
晚上,是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热浪稍稍退去,晚风带着凉意吹进小院。一家人把饭桌搬到院子里,就着朦胧的月光和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吃着简单的晚饭。饭后,摇着蒲扇,喝着晾凉的粗茶,开始了一天的“纳凉闲话会”。而这,成了晚晚暑假里最期待的时刻。
林向北自然是“主讲人”。他坐在小板凳上,摇着蒲扇,开始讲他在北京的见闻。他不光讲天安门、长城、故宫的雄伟,更讲大学校园里的新鲜事。
“我们学校图书馆,晚上十点才关门,好多同学吃了晚饭就泡在里面,不到熄灯不回宿舍。那学习劲头,真足。”林向北说,“我们宿舍八个人,有上海的,有四川的,有东北的,天南海北。晚上熄了灯,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书,或者讨论白天没弄懂的题。有个上海的同学,英语说得可溜了,跟广播里似的,我就天天找他练口语……”
晚晚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三哥,听他描述那个遥远而充满吸引力的世界。明亮的教室,浩瀚的书海,天南海北优秀的同学,彻夜不息的灯光……这一切,都像一幅瑰丽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在膨胀,对“大学”的向往,从未如此具体和强烈。
“三哥,大学……难考吗?”晚晚忍不住小声问。
林向北看向妹妹,月光下,妹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充满了渴望和一丝怯意。他温和地笑了:“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关键看有没有决心,有没有方法。晚晚,我看你这学期成绩单了,保持得不错。英语是弱项,得下功夫,但你有那股子钻劲,每天早起读英语,这就很好。坚持下去,把基础打牢,考县一中,没问题。将来考大学,也有希望。”
“我真的能行吗?”晚晚有些不确定。县一中,那是全县最好的中学,录取分数很高。
“当然能行!”林向北语气肯定,“你比三哥当初还自觉。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每天早起读书的恒心。学习就像种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只要你心里有目标,肯下苦功夫,方法对了,就没啥不可能的。县一中只是第一步,你的目标,应该放得更远。”他指着天上闪烁的繁星,“就像那些星星,看着远,但只要方向对,一步步走,总能靠近。”
晚晚顺着三哥的手指看向夜空,那些星星仿佛真的在向她眨眼,鼓励她。她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股因为英语吃力而产生的迷茫和退缩,被三哥的话吹散了不少。她知道,三哥是她的榜样,三哥走过的路,她也想走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向北除了帮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辅导晚晚学习,特别是她头疼的英语。他用那本新买的词典,教晚晚更有效的记单词方法;用他带回来的磁带(借了个录音机),让晚晚听标准的发音;还给她讲英语句子结构和语法,尽量用通俗易懂的方式。晚晚学得格外认真,那些拗口的单词和复杂的语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林向北也发现了妹妹身上一种难得的品质——自驱力。不用大人催,她每天雷打不动地早起朗读;遇到难题,会自己反复琢磨,或者记下来问他;对三哥带回来的那些大学教材和杂志,也充满好奇,虽然看不懂,但会指着上面的图表问东问西。这种对知识的主动渴求,让林向北既惊讶又欣慰。
一天傍晚,辅导完功课后,林向北看着晚晚整理书本的认真侧脸,忽然很郑重地对她说:“晚晚,好好学习,一定要考上县一中。那里有更好的老师,更好的学习环境,能让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三哥在县一中待过,知道那里能给人什么。将来,你也要考大学,去北京,去上海,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咱们农村孩子,读书是改变命运最好的路。三哥相信你,一定能行。”
晚晚抬起头,看着三哥镜片后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力量。她重重地点头,声音不大,但无比清晰和坚定:“嗯!三哥,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学,考县一中,将来……也考大学!”
这个夏天,因为三哥的归来,变得格外短暂,也格外充实。晚晚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照进了更亮的光,看到了更远的路。而三哥那句“考上县一中”的鼓励和期待,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她的心田,她知道,自己必须用全部的努力,去浇灌它,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这个暑假的夜晚,星光、蝉鸣、蒲扇的轻摇、和三哥温和坚定的讲述,将永远铭刻在她的成长记忆里,成为她奔向远方的、最初也是最温暖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