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了,像是从身上卸下了一座山。可这座山刚卸下,心里头却又悬起了一块石头,晃晃悠悠的,没个着落。七月的天,热得像个蒸笼,地里的玉米叶子都耷拉着,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嘶喊,吵得人心头发慌。可这些,对林晚晚来说,都比不上“等通知”这三个字带来的那份焦灼、忐忑和望眼欲穿。
从公社中学回到家的头几天,晚晚还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只想昏天黑地地睡,把之前欠的觉都补回来。她也确实睡了,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常常不知今夕何夕。可等那股极度的疲惫过去,空虚和不安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考得怎么样?语文那道阅读题理解对了吗?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是不是少写了一个步骤?英语听力有几个单词没听清,蒙的答案对吗?政治的那道论述题,要点答全了没?这些问题,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白天想,晚上做梦也想。
她不敢跟家里人多说,怕他们跟着担心。爹娘和哥嫂也都很默契,绝口不提考试的事。王秀英只是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说“考完了,好好补补”。林建国抽着烟,看她时眼神温和,但也不多问。林向东和林向西偶尔会说“晚晚辛苦了,好好歇着”,赵红梅则拉着她试穿新做的夏衣,说“小姑娘家,该穿点鲜亮的”。小栋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整天黏着晚晚“小姑小姑”地叫,要她讲故事,带他玩。
可越是这样,晚晚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觉就越明显。她知道,全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跟她一样,悬着呢。县一中,那是三哥曾经考上的学校,是全家人的期盼,也是她这三年来起早贪黑、拼尽全力想要抵达的目标。如今,结果就攥在未知的判卷老师手里,攥在那迟迟不来的邮递员手里。那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滋味,太难熬了。
日子在等待中,一天天变得黏稠而漫长。晚晚帮家里干点零活,喂鸡,择菜,带小栋。更多的时候,她坐在枣树下,拿着一本书,却半天看不进去一页,眼神飘向院门外那条尘土飞扬的村路。邮递员老陈那辆绿色的二八自行车,还有他那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喊声,成了她每天最大的期盼,也成了最大的折磨。听到远处有自行车铃声,她的心就猛地一跳;看到不是老陈,或者老陈从门口路过却没停下,那心就又沉下去,空落落的。
王秀英表面上镇定,该干啥干啥,可晚晚不止一次看见,娘在扫院子时,会不自觉地向村口张望;做饭时,有时会忘了放盐,或者把醋当成酱油。林建国下地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的时间明显长了,烟雾缭绕中,眼神也有些飘忽。连一向憨厚的林向西,有次也挠着头问晚晚:“晚晚,你说那通知书,啥时候能来?不会……寄丢了吧?”被赵红梅轻轻拍了一下:“瞎说啥呢!肯定能来!”
等待的第十五天,傍晚,天边堆起了厚厚的、镶着金边的乌云,空气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一场暴雨眼看就要来了。晚饭吃得有些沉闷,连小栋都因为天气闷热有点蔫蔫的。刚放下碗筷,就听见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风也大了起来,吹得院门哐啷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往常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在越来越大的风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紧接着,是邮递员老陈那熟悉的、但因为顶着风而显得有些气喘吁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洪亮、更加拖长了调子的喊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炸响在林家院门口:
“林——晚——晚!拿通知书!县一中!录取啦!”
这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黄昏,也劈开了林家小院里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压抑和沉默。
堂屋里正在收拾碗筷的王秀英,手里的碗“咣当”一声掉在盆里,她也顾不上了,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向院门。坐在门槛上正准备点烟的林建国,手一抖,火柴掉在了地上,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在东屋门口纳凉的林向西和赵红梅,也同时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晚晚自己,正拿着抹布擦桌子,听到喊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那里,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只有小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喊吓了一跳,缩到赵红梅腿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王秀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甚至忘了解围裙,就那样跌跌撞撞地、几乎是扑向了院门,声音都变了调:“来了!来了!老陈!是俺家晚晚的吗?”
林建国也大步跟了上去,脚步有些踉跄。林向西和赵红梅拉着小栋,也急忙往外走。晚晚只觉得心脏“怦怦怦”地狂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腿也有些发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跟着往外走。
院门口,老陈扶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的绿色邮包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他脸上带着汗,却是笑容满面,看见王秀英冲出来,立刻从邮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高高举起,又喊了一遍:“王婶子!恭喜啊!晚晚考上了!县一中!录取通知书!刚送到大队部,我紧赶着就给送来了!这大雨眼看就下!”
那是一个比普通信厚重得多的信封,上面印着“东山县第一中学”的红字。王秀英颤抖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她不敢拆,只是紧紧攥着,翻来覆去地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却在笑,笑得像个孩子:“真的?真的考上了?县一中?跟向北一样?”
“那还有假?白纸黑字,盖着大红章呢!”老陈也替他们高兴,“晚晚呢?快让孩子看看!”
晚晚这时也走到了门口,看着娘手里那个信封,看着娘又哭又笑的脸,看着爹激动得搓着手说不出话的样子,看着二哥二嫂欣喜的笑容,她原本狂跳的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狂喜、骄傲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发热,鼻头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