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了。

第一片真正的雪花落在林灵鼻尖时，她正从鸡舍回来，怀里揣着今日最后三枚温热的鸡蛋。她仰起头，看见铅灰色的天穹裂开无数道细小的缝，无数白色的碎屑从那些缝隙里倾泻而下，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冬天来了。不是试探，不是造访，而是彻底的、毫不留情的降临。

她站在雪中看了一会儿，直到睫毛挂满冰晶，才转身钻进木屋。关门的一瞬，狂风卷着雪片追进来，在门槛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随即被温暖拦截，化作一滴小小的水渍。

窗台上，那团白色羔羊皮下的小小隆起纹丝不动。林灵走过去，将手心覆在上面，停了一瞬。没有温度，没有起伏，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收回来，指腹残留着皮毛的柔软触感，以及底下更深的、石头般的冰凉。

“春天见。”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她开始整理最后的清单。陶罐里腌渍的肉条数目、粮袋里麦粒的估算存量、木炭与柴薪的比例、草药包中那味祛寒草是否足够……数字在炭笔下延展，如同织一张细密的网。淘淘悬浮在她肩侧，偶尔出声补充数据，光晕压得极低，仿佛也感知到这场雪的分量。

【储备评估：食物可支撑全族约四个月标准消耗，结合狩猎队雪天轮值外出补充，理论可达五个月。燃料充足。御寒物资已全部分发。医疗资源……基本完备。】淘淘停顿了一下，【但宿主，“理论”和“实际”之间，隔着一整个冬天。】

“我知道。”林灵搁下炭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厚的白色上，“所以，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想起银月集会上的话——“更紧靠在一起的心”。这句话在这样冷的夜里，忽然有了具体的温度。她想起狼九塞给她那包自家晾的果干时挤眉弄眼的样子，想起灰尾默默帮她把鸡舍通风口又加了一层草帘，想起阿烈吭哧吭哧劈柴时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说“林灵雌性放心，今年柴火管够”，想起狼希巫医将配好的草药包递过来时，那双浑浊却安定的眼睛。

这些琐碎的、细小的暖意，此刻像雪夜里的炭火，一粒一粒，明明灭灭，却始终不熄。

她走到窗边，将覆在羊皮上的薄雪拂去。指尖触到那团隆起时，忽然停住。她想起它还在的那些日子——它用尾巴尖拍她手腕催她睡觉，它在她肩头懒洋洋地看族人忙碌，它赤红的眼睛在暗处像两簇小小的火。它那么小，那么凉，却让她觉得，这间屋子从不曾真正空过。

现在它睡了。在雪最深的地方，在春天最远的地方，安静得像一个未说出口的承诺。

林灵将羊皮重新掖好，转身坐回桌前。她展开一张新的兽皮，开始写冬季轮值表。炭条在粗糙的皮面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雪落在屋顶，像时间流过指尖。